“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是什么东西!”
曹文益酒意上头,口不择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骂。
有消息灵通的人,见这女子一身红色骑装,蓦地想起四公主大早上当街鞭打驸马爷一事,登时一个机灵,站起来捂着曹文益的嘴低声道:“别喊了曹兄,你喝醉了,我们回去。”
“你放开我,谁啊!”
几人上前齐齐将曹文益按在椅子上。
女子并不理会曹文益的叫喊,又向林徵鸣浅浅一礼道:
“请公子到雅间一叙。”
林徵鸣见这阵仗,微微皱眉,跟在女子身后上了楼。
店小二显然也是想起了今日之事,不由有些担心这柔弱公子能挨得过公主几鞭子?
宋庭玉自然是听见了楼下的纷争,可她端坐圆桌前,不紧不慢喝着茶,见林徵鸣进来,抬眼细细打量他。
身长如修竹,背直如青松,面如冠玉,气质泠然,举手投足,有礼有节。
果然是一副上天垂怜的好相貌啊!
她抬手示意:“林先生坐吧。”
林徵鸣顿了顿,见身后引他上来的女子已经转身出门,将门带上了,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书生礼,肃声道:
“草民见过公主殿下。”
宋庭玉笑了:“你怎知我是公主?”
林徵鸣略一犹豫,老老实实道:
“殿下今日名扬王都,又未掩饰行踪,想必非只草民,楼下众人也已经知道殿下在此了。”
她嗤笑一声,对王都里将会出现的、关于她的流言心知肚明。
或者说,如今的局面本就是她有意一手促成。
林徵鸣顿了顿,脸上带出几分真切的感激:“谢殿下方才为草民解围。”
宋庭玉摇摇头,示意他坐下,不必多礼。
林徵鸣犹豫片刻,还是在桌边坐下了,只是一举一动有些拘谨,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宋庭玉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你与我们元夏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林徵鸣含蓄一笑:“元夏地大物博,涵养书生文气,街边小儿都能吟诵几句诗文,书生自然傲气。”
“你倒是有脾气。”她听出他言语间的刺,却浑不在意,实在是因为她近来接触的元夏读书人过于虚伪,满口仁义道德,做下的都是鸡鸣狗盗之事。
“其实人人都知道,如今的诗会早已不复当初,不过是勋贵之家为自家子侄铺路,真正的读书人有几个能通过诗会出人头地?东宫诗会原是曹家人给自家嫡子曹文益搭的天梯,没想到被你这个半路杀出的南梁人摘了桃子,你还能有几分好?”
林徵鸣苦笑:“草民初来乍到,哪能看得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吃了亏还不知自己得罪了人。今日听公主一番话,才知道原来草民挡了别人的路。”
他笑得无奈,原本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也黯淡了几分,带出一种怀才不遇的愁苦来。
宋庭玉心头一动,美人含愁,惹人怜爱。
她忽然道:“他们不敢给你的路,本宫倒是可以给你。”
林徵鸣抬起头,看向宋庭玉的眼神受宠若惊。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半倚在软榻上,玉手撑着额头,指尖还在一翘一翘地打着拍子,可见音乐非自胡琴而起,她心里自有一张谱。
“草民无才,只有写得文章还算拿得出手。南梁无路,元夏也已无草民容身之地,如今幸得公主赏识,草民愿为公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以报公主之恩。”
林徵鸣一掀衣袍,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
“唉,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微微用力将他扶起来:
“林先生过谦了,你能在东宫诗会上一举夺魁,哪能是无才之人?本宫也不过是看不得人才埋没,帮人一把,日后林先生平步青云,万万不要忘了本宫。”
“公主聪慧过人。君子藏身于器,待时而动,公主亦是君子。知音难求,草民任凭公主驱策。”
宋庭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笑道:“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
“那你可不能让人家失望啊林兄!”
城东的祥安客栈内,秦问竹笑得不怀好意,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人家四公主殿下是拿你当幕僚用,你得给人家出谋划策、鞍前马后,写写什么文章啦、策论啦,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林徵鸣皱眉:“你不要幸灾乐祸,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不顺利,你能有几分好果子吃!”
他修长的手拿着火折,点燃一簇青绿色的香粉。登时,袅袅青烟从博山炉中幽幽飘逸而出。
秦问竹脱了一身灰布短打,换回自己的衣服,显出一身富贵气度。闻言撇了撇嘴,对他这出门在外还要自带香粉的公子哥做派十分不屑,叹了口气道:
“谁知这元夏的读书人如此不堪一击,就你这写诗的水平,居然也能拿个魁首,传回去要笑掉大牙了。”
林徵鸣下意识反驳:“不是正经读书人,只是一群纨绔子弟,胜过他们我还是有把握的。”
秦问竹嘿嘿一笑:“我问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吗?
林徵鸣看着袅袅青烟,眼前却浮现出今日街头,女子干净利落地挥动长鞭,将一个成年男子打得嗷嗷直叫,她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屑一顾的姿态,如此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令他难以忘却。
他见惯了南梁上街都要带着幕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子,那日一见她,仿佛一抹极其耀眼夺目的烈阳,这时间没有什么能盖过她的芳华。
手上一烫,他回过神,看了秦问竹一眼,见他没有察觉,淡淡道:“自然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啊对,顺其自然嘛,也得给你一些时间博取公主的信任。”
提起这个,他酸唧唧道:“不过,我可听说四公主虽说是皇室,可自小养在宫外不受宠爱,如今快要招驸马的年纪了连个封号都没有,你进了这种公主府做幕僚……”他眼睛一转,突然笑得不怀好意:
“这种公主需要什么幕僚啊,该不会是给自己养个男宠吧……啊,我说呢,怪不得连驸马爷都敢打,哈哈,你可是要小心喽!”
他这话说的不干不净,暗地里嘲讽林徵鸣不是正经幕僚,带着几分桃色的意思。
林徵鸣不愿理他,暗自翻了个白眼,拿起一面铜镜,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说,径自洗漱去了。
“你什么意思?”秦问竹看着桌上的铜镜,摸不着头脑。他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你是在骂我不如你长得好看吗?”他喊,见林徵鸣不应,愤愤道:
“不还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骄傲什么呢!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