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忽然开口:“别戴了。”
谢青澜动作没停,指尖已经触到他后颈的皮肤。
“谢青澜,”江厌又说了一遍,“我说,别戴了。”
银链的搭扣即将扣上。
江厌闭上眼,声音很低:“我们分手吧。”
谢青澜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江厌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那条还没戴稳的项链。
银链断开,戒指“叮”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光洁的地砖上
谢青澜看着地上的戒指,又看向江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谢青澜!”邱禾喊了一声,对江厌说了句“厌哥,保重”,追了上去。
林远没动。他弯腰捡起项链和戒指,链子已经断了,他走到江厌面前,把东西塞回江厌手里。
“拿着。”林远声音发哽,“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虽然有时差。”
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江厌的肩膀。
“你的航班快到了吧。”林远别开脸,“我就先走了。”
江厌握紧掌心冰冷的金属,看着林远追上邱禾和谢青澜的背影,三个人消失在机场涌动的人潮里。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他的航班登机。
江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的方向,转身,走向安检口。
戒指硌在掌心,很疼。
回程的车上,三个人一路沉默。
谢青澜靠在车窗上,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空洞得没有焦点。
邱禾偷偷抹了几次眼泪。
回到住处,小满喵喵叫着迎上来,蹭谢青澜的腿。
谢青澜蹲下身,摸了摸小猫的头,轻声说:“他走了。”
小满不明所以,只是仰头蹭他的掌心。
机场的方向,有飞机掠过天际,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尾云
谢青澜站在江厌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停顿了几秒才拧开。屋里很空,客厅角落,纸箱还在,胶带封得很整齐
谢青澜没立刻去搬箱子。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江厌的东西确实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最后,他停在卧室衣柜前。
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只有底层角落里,躺着一个铁盒。
谢青澜蹲下身,把盒子拿出来。不重,但摇晃时有纸张摩擦的细响。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信。一叠,用棉绳松松捆着,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最近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右下角用笔写着小小的“第十七封”。
下面还有十六封,按时间顺序排着,纸张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脆硬。
谢青澜抽出最上面那封,拆开。
信很长,开头是:“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这个轮回又要结束了。”
他写最初那个时空——谢青澜因意外失踪,江厌在绝望中去寺庙跪了一夜,许下愿以任何代价换回谢青澜生还的誓言。
代价就是轮回,两人注定相遇相爱,却又在某个节点被迫分离,遗忘,然后在新一轮的时空里重新开始,周而复始。
“这不是诅咒,是我求来的。”江厌在信里写,“所以别恨命运,恨我就好。是我把我们绑进这个循环的。”
信纸末尾的字迹有些潦草
谢青澜看完,很久没动。
信纸摊在腿上,窗外暮色一点点渗进来,把字迹染得模糊。
超出常理的事,但由不得他不信。那些细节,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碎片,那些没来由的熟悉感,江厌不愿意说的秘密,此刻都有了解释
唯一清楚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信折好,又拿起下面那些旧信。一封封拆开看
那些信里,江厌记录着不同轮回里的碎片:
他们是同学,是邻居,是在图书馆偶然撞见的陌生人……
有时谢青澜先动心,有时是江厌
有时他们在一起很久,有时才刚刚开始就被迫中断。
“你总是会爱上我,无论重来多少次。”某一封信的结尾,江厌这样写,“但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残忍。”
谢青澜读完所有信,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信仔细收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起身,开始搬江厌整理好的纸箱。
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客厅浸在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漏进一点昏黄的光
回到家,父母坐在客厅里。看到他抱着纸箱进来
“撬锁出去的?”谢先生开口,语气压着火。
谢青澜把纸箱放在地上,声音很平静:“江厌出国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林女士看着他,眼神复杂。谢先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递还给他。
“吃饭吧。”林女士轻声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人再提禁足的事,也没人问江厌
晚上,他去了雾岛
酒吧里光线昏暗,音乐低缓。老板喻怀霁在吧台后调酒,抬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青澜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喻怀霁送过来一杯苏打水,加了一片柠檬,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他知道喻怀霁肯定也听说了最近的事
谢青澜握着玻璃杯,指尖冰凉。
后来,日子照常过。
寒假结束,开学,教室里的座位空了一个。
起初有人议论,声音窸窸窣窣,但被林远和邱禾冷着脸怼了几次后,渐渐就少了。
三个人还是常在一起,吃饭,打球,自习。但总觉得空落落的
邱禾看在眼里,心里发涩。
她自己也有了些变化
经过谢青澜和江厌的事,她突然看清了自己宋栀遥的感情。不是学生对老师的依赖,是喜欢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份清晰起来的情感妥帖收好,像收起一件暂时不能穿的衣服。
林远还是老样子,插科打诨,努力想把气氛搅活。但有时候笑着笑着,会突然停下,看看谢青澜,又看看邱禾,然后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某个傍晚,三个人坐在学校天台上。风有些凉,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邱禾忽然说:“有时候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林远没接话。
谢青澜望着天际线最后一点余晖,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不是梦。铁盒就在他书桌抽屉最深处,那些信他后来又读过很多遍。
每一遍,都更清晰地触摸到那个绝望的祈愿和之后绵延无尽的循环。
轮回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时他会想起江厌信里最后那句话:“如果循环还没断,谢青澜,那我们下次见。”
下次。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期待下一次轮回,期待再次相遇,期待重新爱上同一个人,哪怕知道结局注定是分离。
江厌在国外的生活起初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空壳。上课,回家,偶尔去超市。
让他困惑的是,这一次,轮回没有重启。时间平稳地向前流淌。
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他买了一条简单的银链。
回到寂静的住处,他将那枚从机场捡回的戒指重新串好,挂在了脖子上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看着跳跃的烛火,他想起,这戒指本该是今天的礼物。
江厌点燃了一支烟,分开的这一个月,早已复吸,不过变本加厉。
有时,他会无意识地将燃着的烟头轻轻按在左手腕内侧,短暂的疼痛后,会留下一小块鲜红的烙印。
他需要这种确认:会痛,所以还活着
第二个月,持续的麻木、失眠、对痛觉的依赖,以及脑海中无法控制闪回的碎片,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病了。
他去看了医生。诊断结果意料之中: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抑郁状态。
医生温和地建议进行定期心理咨询,并开了一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