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岁数小,记忆不算清晰,但我却深刻知道,我母亲从来都不是个很好的人。
她曾经是一方判官,实力强悍,又杀人如麻,以她的实力很快便能成为下一任祭司,可偏偏因为一个男人,将这一切都毁了。
也是后来听旁人零碎提起,那是个木修,自清河而来,奉命清剿地鬼,便这般与阿娘遇上了。
阿娘一眼就入了心,可那个男人,却半分都不喜欢她。
为什么会有我?
呵,想来是不择手段,毕竟,她本就是那种人。
具体缘由我无从知晓,只因我压根没见过那个男人,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一定还活着。
娘从未因我的到来有过半分欣喜,直到她被迫生下我,才发现,我身上竟没有半点火灵。
是啊,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火灵,生来便满是那个男人的木灵,全都是!
怎会就那时,那么巧,就没有那一丝?
娘被众人耻笑。
以她那般高傲的性子,怎容得下这般羞辱?
所以她杀了所有人,也包括我……
我人生中尝到的第一口滋味,是血。
是混杂着无数人温热的血,我被她强行灌进喉咙,一心要置我于死地。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样的生死边缘,我闯过了一次又一次。
“够了寻灯,住手吧!”
是那个声音,那个男人。
想起来了,就是他一直在救我,一直让我反复活在那个地狱当中。
为什么就不能由着我去死呢?
手腕被猛地拉扯,寻灯怒然扭头,眸子淬着怒火,死死盯在男人脸上:“霖?”
霖语重心长道:“寻灯,你惹了乱,祭司要来杀你,你快带着恙儿走吧。”
“让我走?凭什么让我走?就因为我杀了那些蝼蚁般的东西?凭什么该走的是我!”寻灯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朝着他嘶吼,“他们要杀我?好啊!尽管来!我若能杀了祭司,这祭司之位,便该是我的!”
“寻灯,以你现在的样子,根本不是祭司的对手。”霖长叹一声,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低声交代,“我已打听出那人的下落,你照着这地图,去找他吧,能避则避。”
“你寻到他了?哈哈哈哈……你是说,你寻到他了?”
寻灯猛地甩开他的手,癫狂地大笑起来,“终于!终于啊!他终于该死了!哈哈哈哈……好好好,我要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她那日的癫狂模样,我永生难忘。
可那时的我们都未曾料到,往后在仙门的日子,竟会过得连温饱都难以维系。
阿娘本要自己去,但看见我,动了另一个心思。
她想寻到那个男人,然后当着他的面杀了我,让他痛不欲生。
只不过在那之前,娘被人害了。
这我也不清楚,只是真的去仙门之后,她连一丝灵气都施展不出来。
可偏偏这时,我身上属于她的那部分火灵慢慢涌现。
娘以为是我剥夺了她的灵力,怨念更甚。
但她却放不开我的手,只因我的木灵气息,能暂时遮盖她骨血里的肮脏,而不被人发现。
多可笑?
在酆都她以我为耻,在仙门,她却一刻也离不了我!
真是天要让我活下去,而不是那个女人!
最后的最后,娘再次遇上了那个男人。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娘死了,死在那个化不开冬雪的冷春。
白雪落在她的身上,后来风卷着尘土吹来,将她大半身子掩埋,也似要将我过往所有的痛苦一并盖过。
说恨她?
怎么能不恨?
可她终究是生我养我的人,到最后,那恨意便也淡了,再也恨不起来。
“喂,小子,你知道自己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寻灯捏着根枯枝,轻轻戳了戳蜷缩在火堆旁的郁恙。
郁恙听见动静,慢慢爬起身,对着她摇了摇头。
“是恶心的虫子。”说这话时,她脸上竟少见平日的戾气,语气平淡得要命,“你就跟条恶心的虫子一样,先是在我的肚子里爬,啃食我的肉·体,而后生出来,又在我的身上爬,侵害我的内心。”
郁恙听完,默默低下了头。
寻灯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溢出一声嗤笑,头向后仰去,透过破败的庙顶,望向飘雪的天际,忽然轻声感慨:“今天的月亮,倒是挺圆的。”
听见“月亮”二字,郁恙猛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上去。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抬头。
也是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看见月亮。
一眼寂寥,凉意涌上,比雪还凉。
“如果我真死了,你就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寻灯开口,话音里裹着一声悠长的叹息,“报仇……算了,想来你也不会为我这种人报仇,那就什么都别管了,死了也好,活着也凑合,干你该干的事便罢。”
就这一句话,单单这一句话,便抵得过从前所有的磋磨,值他唤那一声。
“阿娘……”郁恙的目光重新落回寻灯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里尽是卑微的渴求,“能抱抱恙儿吗?恙儿冷……”
寻灯听见这声呼唤,目光冷漠地扫过他,随即起身,没留下只言片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郁恙一看她离开,眼泪夺眶而出,爬起身,追在她身后止不住地大哭。
“娘!呜呜呜,阿娘……恙儿错了!您别走……别走啊……”
其实现在想来,跟她亲近不过是印刻罢了。
毕竟除了她,这世上还真就没有一个人在乎自己,甚至真正稀得看一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