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只靠世袭罔替没有功名的话,很明显他们英国公府未来的下场就是如今日渐西山的永宁伯爵府。
所以就像通过这种手段,让英国公世子获取功名,毕竟说不准英国公已经将人打点好了呢。
想到这里,容潋按在桌上的指尖泛白,下颌紧紧地蹦成冷硬的一条线,眼底翻涌的寒意让在场众人噤了声。
素来平和克制的眉眼难以自抑地露出几分愠怒。
这事儿实在是太过胆大包天!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英国公府居然动了这般胆大妄为的心思。
大伴感受到了陛下的怒火,张了张口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容潋垂眸手指落到案几上堆叠在一起的奏疏,突然笑了下,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有些觉得怪异。
“既然这么想要功名,朕便给他们想要的。”
他起初说出这话的时候,大伴都以为陛下是被气狠了说的气话。
然而撞上陛下平静的脸色时,他忽然意识到陛下说的都是真的。
时光随着殿内的静默流逝。
悬挂在廊檐下的冰棱不知不觉间消了大半,只余下几点光秃秃的冰块,在渐长的日光中闪耀着点点碎光。
木槿书院中的积雪早已与泥土融到了一起,湿哒哒的泥泞的很。
墙角处那堆来不及处理的枯草,竟冒出了点点新绿。
冬去春来。
风里还裹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时,已不似隆冬那般刺骨,但仍旧让人不怎么好受。
元星伽拢了拢披在身上鹤羽大氅,她抬头看向正落在自己头上的太阳,阳光刺眼逼得她立刻低下了头。
她低头揉了揉眼,突然意识到时间竟然过得这般快,现下离自己春闱也不过只剩一月光景。
元星伽走到廊下,定定地望着院中那株红梅,枝丫身上的雪逐渐化开,就连枝头也开始酝酿着新叶。
恍惚间,她竟想起了许久前那个雪后初霁的午后。
天都城今年多雪,不过短短一月竟然连下了五六场雪。
幸亏雪不是很大,不然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彼时寒雪刚停,天地间一片素白,她在庭院里堆雪人,双手冻得通红,却仍兴致勃勃地捏着雪人的眉眼。
没穿越之前她是南方人,此前从未见过雪,自然对雪是万分期待,尽管现如今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厉害,但也始终充满雀跃。
容潋不知怎么眼疾始终未好,这让他们都很担心,然而担心之下除了喝药竟然别无他法。
各种各样的药灌下去不少却始终未见效,这让元星伽起了去帮他找药的心思。
然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注1】,还没等收拾完全就被容潋发现了。
容潋眉头一蹙,二话不说就将她禁了足。
她都不知道容潋是怎么同自己家里解释的,反正她就被待在木槿书院,一待就是五六日。
最后实在是待不住了,元星伽光速求饶,还打了保证以后绝对不会瞒着他了。
那时的容潋不知为何沉默的很,就连看着自己的神色都复杂得叫自己难以言喻。
自那之后,元星伽并没有再擅作主张。
不过寻常时候容潋总静坐在室内。
那日却也被院中的热闹引得动了心,只是碍着性子,只淡淡说了句雪天寒凉,早些进屋。
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元星伽其实心中多少也清楚。
容潋大抵也想瞧瞧这满院的雪景,瞧瞧自己手忙脚乱堆雪人的模样。
只是性格如此叫他不愿说出口罢了。
她还暗自懊恼,想着若容潋能看见,定要拉着他一起滚雪球,打雪仗。
定要打破他这人端正持重的外壳。
可转念又想到他眼盲的不便,便也压下了心思。
只专心致志地堆着雪人,还特意照着容潋平日里清隽挺拔的模样,给雪人捏了件宽袖的素色长衣,连眉宇间那几分清冷疏离的气度,都尽力用雪勾勒出来。
虽然她觉得自己堆得是个四不像,想到容潋眼尾处的痣,她让人找了个炭块点了上去。
也很像啦,只是有点一言难尽。
她一边堆,一边还絮絮叨叨地跟窗边的容潋说话。
告诉他雪人戴了什么样的帽子,眉眼画得像不像他。
却没注意到,窗边那个始终静坐着的身影,不知何时微微侧了头,原本空洞的眼眸里,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光亮。
容潋起初只觉得耳畔是元星伽清脆的声音,混着雪落在枝头的轻响,让人的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循着声音望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眼前原本模糊的光影忽然清晰起来,像蒙尘的铜镜被骤然擦拭干净。
他先是看到了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沾着未化的雪,红得亮眼。
接着看到了院中覆雪的梅枝,疏影横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庭院中央那个蹲在雪地里的身影上。
元星伽穿着一身鹤羽大氅,头发用玉簪松松束着,额前的碎发被雪气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正专注地给雪人调整着自己认为的衣领。
鼻尖冻得微红,嘴角却扬着笑,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而她身前那个雪人,眉眼疏朗,身形挺拔,竟真有几分自己平日里的模样,连衣襟处的褶皱,都捏得细致入微。
那一刻,容潋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静静望着那个身影,眼底翻涌着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惊涛骇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盼了许久的光明终于又回来了。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个为他堆雪人,陪他说话的元星伽,是这漫天风雪里最鲜活最温暖的景象。
“伽伽?在想什么?”
身侧传来容潋的声音,将元星伽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望着院中愈发明显的春意,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袖,心头却仍萦绕着那日的光景。
容潋复明时的模样,他望着自己时眼底的光亮,还有那个与他神似的雪人,都像是刻在了心上,暖得让她鼻尖微酸。
“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