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赵长昭察觉到她的停顿。
胡玉烟把那缕白发绕在指尖,“秀郎明明这么年轻,怎么长白发了?”
赵长昭并不觉得有什么,将那根白发不客气地拔掉,“不年轻了,我一直盼着比玉烟年长几岁才好。”
胡玉烟觉得心里发空,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赵长昭听话地阖上了眼。这一觉来得很深,他觉得血腥气顺着风灌进来,知道自己醒不过来,又偏偏清醒着,看着一切重来一遍。
没过太久,意识像是被人轻轻托住,一层一层往下放,落在一处安静而温暖的地方。
日光偏西时,他才醒来。胡玉烟再进屋时,怀里多了一团白。小白伏在她臂弯里,安静得很,只露出一截尾巴,像一小段落雪。
赵长昭眼睛都亮了。
“小白?”他低声唤了一句。
猫耳轻轻一抖,挣扎地想要跑。
胡玉烟叹了口气,“它现在都不认识我们了。”
赵长昭想去抱,被小白灵活地跑开,无奈一笑。
胡玉烟坐在他榻边,把小白从地上抱起,揉了两下,小猫才安稳地趴在她怀里。
赵长昭轻笑一声,替小白顺着毛,直到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喝止。
胡玉烟心觉不对,走到屋门处侧耳听了听。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比方才多了几道,踩在石板路上,直到院门外传来敲击声。
“奉命查人。”有人在外头道,“近日有要犯潜入镇中,各户配合搜查。”
远处陆续传来开门声。
小白受到惊吓跑开,赵长昭已经坐起身,下地时脚步仍虚,胡玉烟伸手扶住他。
郑黛从外头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快速道:“来后院。”
后院的门极小,推开便是邻接的柴房。柴垛后头有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郑黛掀开木板,里头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涌出来。
三人一猫地躲进去,外头的动静被土壁削得发闷,却仍听得清楚。
脚步声在院中停下,有人踢了踢柴垛,木箱被掀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近得让人头皮发紧。尘土簌簌落下,砸在暗门上,像是随时会被发现。
“近来可见过外乡人?”一个陌生的男声问。
短暂的停顿后,紫环回答道:“这镇子往来做生意的多了去了,人员向来杂乱。”
有人展开纸张,发出清脆的一声。
“见过这两个人吗?”男声道。
“没见过。”女声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索。
“仔细看看。”那男声语气冷了些,“这是要犯,若有隐瞒,后果你清楚。”
“我夫君是来这跑生意的,我平日不出门,没见过这人。”紫环语气低了下来,却并不示弱。
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脚步在院中来回踱动,翻动声渐渐慢了下来。
直到动静停止,紫环立刻掀开暗门前的木板。
一线冷风灌进来,带着院中未散的尘土气味。
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脚踩在地上时还有些虚。
“没事了。”郑黛走出来,理了理有些乱的碎发。
胡玉烟忍不住回想起赵云晋说的话,他说不会放过他们的,先前建立起的安稳微微破碎。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郑黛神情沉了几分,她去拉胡玉烟的手,带着点兴奋,“收拾收拾,我们明日便走,像话本子里那样,去亡命天涯。”
胡玉烟扬起嘴角朝她笑笑,“什么亡命天涯,都是假的。我们年纪大了,可走不远了。”
郑黛一时无言,看着两人,支支吾吾道:“那……真的决定了,不回宫了吗?”
赵长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指腹摩挲了一下,“我恨死上官楚了,可他的诅咒应验了,我当不好皇帝,做不稳江山。”
“我与玉烟一生的苦难都从那里开始,好不容易把路走到尽头,何苦折返。”
他抬眼看向胡玉烟,胡玉烟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郑黛愣了一下,才露出一个笑,将紫环手中的扫帚递给胡玉烟。
胡玉烟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
郑黛的笑意更甚,道:“一个皇后做饭,一个皇后扫地,然后呢,让皇帝刷碗。”
话音落下,赵长昭立刻失笑,胡玉烟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扫帚,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