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桉担心他说话的语气过激,会惹得夏予川不适,甚至还是以一副极其随意的姿态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只是怕我重色轻友,有了男朋友就忽视你了?”
夹菜的手停住,夏予川把筷子放在垫桌子的纸巾上,不解道:“是因为我哥说了什么吗?”
“他没说,是我看出来的。”林乐桉将椅子挪近,甚至眼里带着可怜,“小川,我看出来你其实并不是同性恋,你对我的感情真就是朋友而已。我承认,我确实因为你哥的原因,对你不太好,让你产生危机感,是我这个当朋友的没处理好,我跟你道歉。”
这话说得坦荡,且绝对,林乐桉甚至还勾肩搭背,露出大方的笑容,向他这位好朋友保证道:“我保证,我今后不会了。就算以后我跟你哥,真的……结了婚……”
林乐桉说着话时,脸上红了一大片,完完全全就是一股子害羞的扭捏样,但羞归羞,还要继续道,“我也会照样对你好的,不会厚此薄彼的!”
“为什么?”桌上的饭菜夏予川是一点都吃不下去了,不仅吃不下,甚至还想吐,这种感觉是在他听到“结婚”这个词后产生的,他质问着面前人,“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地否定我对你的感情?”
“你哥跟你妈妈出柜过。”
质问声顿停,只余下一句带着震惊的“什么?”
“你妈妈知道我和予泽的事,还有班上的同学。我不知道一班里面有多少人知道,但我现在占座的这一位他肯定知道。甚至还是在予泽追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他反问道,“一班的学生一点都没变过,还是之前高一一班的那群人。你说喜欢我,那高一的付许安知道吗?也可能那时候你跟付许安关系不怎么好,那你高一玩得要好的同学,他们知道吗?”
见夏予川不说话了,像是在认真考虑着,林乐桉心满意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饭碗估计帮我买完面包,我先回去了。给你点时间好好想想。”
在他走后,夏予川急急忙忙地从座位上起身,跑去就近的卫生间,把没吃多少的饭给吐了出来。
好在现在是午饭时间,没什么人在。
他将脸洗好后,躲进了卫生间里,将门锁上,坐在马桶上,独自哭泣。
然而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隔间里有人在哭,就像他那半年的生活里,只要不是定好的时间,不会有人来密闭的房间看他。
他怎么会不喜欢呢?怎么就不是了,他的喜欢其实比林乐桉所知道的还要早。
早到初中的时候,小孩子刚开始对两性知识了解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喜欢林乐桉了。
那时他们班上的男生总会开玩笑,提谁谁喜欢班上的某位女生,甚至还兴起了理想型的话题。
夏予川说,他喜欢活泼的,仗义的,对我很好,有时候会搞点小怪,到现在夏予川还记得那时的自己是想着林乐桉说出来的话。
他疑惑过,明明是聊理想型为什么他想的却都是林乐桉,后来回味过来,原来他喜欢林乐桉,是爱情的那种喜欢。
但这份喜欢是见不得人的。
粤海是很包容的城市,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包容,像夏家的亲戚,他们对同性恋视如蛇蝎,见了就骂。
夏予川因为家里大,所以过年时,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带上那一丁点血缘的亲戚就都会来他家里来吃年夜饭。
本来新年是合家欢的日子,但夏家人总爱把节日过成批斗大会。
而有一年被批斗的人,是一位一直不结婚的姐姐。那位姐姐不结婚的原因,是同性恋。
夏予川亲眼见到,那位姐姐帮做饭,帮盛菜,明明什么都做了,却因为公开承认了自己谈了一位同性而被批判。
她的父母歇斯底里,那群亲戚言语恶俗。
诸如什么“你妈就是没有教好你!”
“成天到晚搞这些西方的玩意,你贱不贱,在过去你这种人就该拉出去打靶!”
“你爸就是打你打少了!”
“你这是脑子发育不正常!你妈没有带你去看过医生吗?”
而那位姐姐却只能红着眼眶,默默地扒饭吃。
因为无人帮她,她所有的说辞都是无用的。
但扒饭的又何止这位姐姐,喜欢同性的何止这位姐姐。
后来夏予川洗脑自己,他是不是把朋友感情误当成了爱情,其实那根本不是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只是对朋友的喜欢呢?
他在班上也有喜欢的朋友,他和他们相处时,也和林乐桉没差啊,会不会一切都搞错了。
可再次重逢时,他却意识到,没有错,一切都没有错。
他在饭堂看到那向他跑来,五官和小时候没有多大变化的林乐桉时,他感受到了何为心动。
原来一切都没错,他真的喜欢上了同性。
夏予川太怕了,他的生活高度依赖夏家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夏家人。
他不想成为节日时的批判对象,他从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被家人表扬的典范。挨骂,批评这两个词和他完全不沾边,代入到姐姐的处境,他怕是连那个碗都拿不起来。
幸好那个时候安排转班了,还是转到高三楼去,与高一楼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再也不会见到林乐桉了,就再也不会怕了。
但后来他发现,相比被批评,自己喜欢的人爱上了别人,好像更加让他难受。
隔间里的抽泣声越来越大,大到路过的人都无法忽视。
有人进来了,站在夏予川的隔间敲门问道:“同学,你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