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全身湿透,晶莹的水珠自其修长的脖颈落下,两人坐在对面,皆是一言不发。
忽而一道紫电硬生生将苍穹劈成两半,亮光向山洞袭来,那是篝火无法企及的光芒。
宁楹泠怀中的浆果又一次逃脱,滚落在篝火附近,火光投射,发出诱人的色泽。
只见少女娇小的身躯微微颤动,像是看见洪水猛兽一般,整个人被恐惧吞噬,一点一点任由恐惧蚕食。
眼见少女盛着万千星辰的星眸又一次蓄满了春水,燕陵潇眼疾手快,一个箭步飞驰到宁楹泠的旁边。
惊雷落下,鸟兽惊鸣,万物臣服。
少女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引颈受戮,静候雷电的审判。
然后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掌却适时捂住她的耳畔。
本应吓人的雷声却消失不见,世间一切变得安静,只听得心怦怦直跳的动静。
宁楹泠转头望去,只看见少年犹如刀削过千百回的侧脸。那一双眸不再是通红得吓人,而是如同寒夜中漫无星辰的夜空。
又一道紫电闪过,少女终于回过神来,想起双手捂住耳朵。
生怕惊雷响起,芊芊玉手熨帖在少年冰凉的手背,可不经意间用力过猛,以至于少女落在少年宽敞的胸怀中。
世间一如既往的安静,除却少女变得急促的心跳声,以及少年因着少女在怀,亦是跳动得飞快的心声。
……
得知姜庭屹回来的消息,沈昭容马不停蹄走去他所处的帐篷中。
帐篷外暴雨狂泄,像是冲刷世间所有污垢,外头一片凌乱。
沈昭容赶到之时,正好看到太医前来为姜庭屹诊治。
“大人的脚疾已然伤及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宜静坐,切莫过多行走!”
太医交代一番后,正欲将药交给姜庭屹身边伺候的宫人。可刚回来,便看到一脸担忧的沈昭容。
沈昭容朝太医点了点头,随即接过太医的药,“有劳金太医了!”
帐篷内灯火通明,沈昭容看到少年那包扎的伤口,一时间五味杂陈。
伺候的宫人见两人像是有话要说一般,知趣地推下。
顿时,偌大帐篷中只剩下孤儿寡女两人。
这还是沈昭容与姜庭屹单独相处。
素日丰朗俊貌的姜大人却是换了一副模样一般,胡青渐起,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沈昭容很是心疼,当即便将煮好的定惊茶递到姜庭屹面前。
茶香四溢,定惊茶色泽浓厚,想来是花了不少心思。
姜庭屹看向茶盏中倒映着沈昭容心疼的神情,开口道,“这些事情,自有长随做,不必劳烦沈小姐了!”
这还是单独相处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可却是赶客的话。
那意气风发的姜大人,在此刻变得脆弱无比。
沈昭容摸了摸茶盏,只见微热的茶水受了狂风侵蚀,早就变得寒凉。
“茶是有些凉了!”她笑着将定惊茶装回食笼中,随后又将备好的点心放在案几上。
芙蓉蒸糕,杏仁露,这些都是姜庭屹爱吃的。
姜庭屹看着案几上的糕点,终于下定决心。
他看向沈昭容,薄唇微启,“沈姑娘实在不必如此!定亲一事并非姜某所愿,实乃家慈心急,这才在生辰宴当日为姜某与沈姑娘立下婚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是姜大人,也无法为自己的婚姻大事做主。
沈昭容盛着烛光的眸子渐渐黯淡。
“原先想来,过些时日再与家慈说清。可如今看来,却是让沈姑娘误入迷途。古人云,成家先立业。姜某尚有一大段路要走,又怎可耽误沈姑娘姻缘?再过几日,姜某便同太后求情,一切过错皆由姜某担当,绝对不让沈姑娘为难!”
姜庭屹看着沈昭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心情凝重。可看着如花似玉的好姑娘,自己又何必这般残忍,硬生生耽误她人?
沈昭容望向坐在黄花梨木上的姜庭屹,见他神情肃穆,不像是开玩笑。
炽热的心,在此刻沉入湖底,直至变得潮湿,寒凉。
“大人当真要这般决绝吗?”沈昭容用力抬起头,生怕眸中的泪花掉落,她倔强地用脸上扯出笑意,骄傲地望向姜庭屹,“这桩婚事涉及姜沈两家,若一切后果都由大人担当,日后大人途中只怕布满荆棘!”
沈家虽比不得镇国公府权势强大,但到底是多年的老臣,加上德妃又是后宫中的女人,在朝中亦是笼络不少人心。
姜庭屹语气变得柔和,“与姑娘的姻缘相比,前方道路难于上青天又如何?只要姑娘能觅得如意郎君,受些磨难,姜某亦是觉得值得!”
“我并非姑娘良人!”姜庭屹继续说道,“还望姑娘回头是岸!”
沈昭容高傲的头颅低垂下来,两行清泪滑落,可脸上的笑意却始终不曾消散,“大人又怎知并非昭昭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