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找了间茶馆坐下,水面偶尔有红鳞探头,惊起千万条波澜。
小二将精致的蟹粉酥,藕粉丸子摆放在案几后,又送上新泡的明前龙井,一时间茶香四溢。
姜庭屹抿了口茶,温热的茶水似是将心中似火的灼热压了下去,“宁二小姐怎知我在此处?”
话音刚落,少女亮如鸦羽的密睫微微一颤,她取了一小块点心放在掌心,不自在地回道,“我猜的!”
二人只隔着一张不到两尺的桌子,可宁楹泠却能清楚听清楚,她那颗不争气的心直直地怦怦跳。
姜庭屹自是不知晓,这些年来,宁楹泠朝思夜想,时刻打听姜庭屹的行踪,只为远远地见他一面。
早些年,还能同他身边的小厮丫鬟打听他的行踪。可后来,姜庭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身边的人便守口如瓶,什么也问不了。
后来还是她在街道上时常遇到巡逻的姜庭屹,摸清他巡逻的路线,这才搞清楚他的行踪。
怕姜庭屹有所误会,宁楹泠连忙把手举起来,发誓道,“小屹哥哥!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再同谢桥等人打听你的行踪。”
少女掌心的蟹粉酥缓缓掉落,将其身上的衣袖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痕迹。
望着认真起誓的少女,姜庭屹冷若寒潭的眸渐渐多了几分暖意。
宁楹泠咬了咬牙,低头解释道,“我来找寻小屹哥哥,实则是为了圆一个心愿!”
姜庭屹不明所以,往已然见底的青花瓷茶盏添茶后,道,“什么心愿?”
只见少女挠了挠头,随即将带来的锦囊慢慢打开,天光涌现,只见里头放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平安结。
宁楹泠自知她的女红根本见不得人,所幸茶馆中有屏风遮掩,并没有多少人能看见。
少女的头渐渐低垂,脸上两朵绯红色云彩再起,只听她小声说道,“这平安结,乃是我亲手所做!本应在小屹哥哥生辰当天赠予,奈何我近来却忘了!”
清风扬起,将丹青色光芒屏风吹得抖动。
姜庭屹看着少女愈发红的脸,再看向那做工实在算不上精致的平安结,心中忽而有些释怀!
原来,她还记得!
心中的阴霾被光芒驱逐,只留下平静而清澈的湖面。
“望这平安结能如它的名字一般,保佑小屹哥哥岁岁平安!”宁楹泠祝愿道。
姜庭屹伸手将那艳红色平安结放在手心中,宽大白皙的掌心显得那艳红色的平安结愈发惹眼。
“宁二小姐有心了!”姜庭屹仔细摸索着平安结,语气竟不自觉变得柔和。
……
见姜庭屹将平安结收下以后,宁楹泠心中有两种复杂情绪相互交织。一种是喜悦,而另一种则是酸涩。
她将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正视姜庭屹,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说道,“往后,我们还是保持着距离吧!”
艳红色的平安结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变得炽热,灼烧着姜庭屹的掌心。
风声划过枝桠,将枝桠上零星几点黄叶吹散。
少女望着窗牖外那变得光秃秃的枝桠,认真地说道,“曾经,皆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本以为,滴水终究能穿石,只是未曾想到,一切都物是人非。”
宁楹泠以为,有朝一日姜庭屹必然会接纳她的心意。他们会有着琴瑟和鸣的一日。
只可惜,曲有误周郎顾。
如今,她已然和燕陵潇成亲。而姜庭屹,更是和沈昭容有了婚约。
两辈子,都是一样的结局。从前是她看不开,而如今哪怕再痛她也要放下心中的执念。
她将照映着面若桃花面容的茶水暼去茶沫,咬了咬娇嫩的红唇,如释重负道,“岁岁在此提前祝愿小屹哥哥,能与沈大小姐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茶盏中的茶水被风带走了温度,少女潋滟的星眸亦是被风掀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水雾弥漫,直至蔓延一双星眸。宁楹泠含泪将微凉的茶水饮下,口中苦涩,却依旧抵挡不住心中的酸楚。
放下茶盏后,少女拖着长长的裙摆,故作坚强地离去。直至出了厢房,两行清泪这才缓缓落下。
少女编织了十二年的美梦,终究在十七岁这年由她亲手粉碎。
梦中呼唤了千百万回的少年郎,到底成了另一位少女的郎君。
从今以后,再无心心念念的小屹哥哥,也再无惦记着小屹哥哥一举一动的岁岁!
以后再相见之时,她是燕陵潇的妻子燕夫人,而小屹哥哥则是沈昭容的夫君姜大人。
姜庭屹从来不属于宁楹泠,就像流星从未属于大地,哪怕一瞬也不曾。
走出茶馆,天光落在少女白皙的脸上,望着天空五彩斑斓的云朵。
少女伸手将泪擦拭干净,她终于肯醒悟,宁楹泠的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