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堂独自拾级而上。他穿着深色的便装,身影在古朴的山门和络绎不绝的香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过去他信奉的是精准的算计,强大的实力和冰冷的规则。其他商人喜欢求神拜佛,甚至动用邪术,而他除了在开业前会例行拜关二爷外,从不弄鬼。
可如今,面对陈檐文即将逝去的生命,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力。
光靠爱是很难拯救一个人的。
那对医院楼下母子的对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妈妈什么都不要,妈妈只要你活着!”
他何尝不希望陈檐文活着,只要陈檐文能活着,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
什么权势富贵,在陈檐文面前都不重要了。
邵明堂刚开始来到镁国,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能配得上陈檐文,可是现在他什么都有了,独独没有陈檐文了。那些他费尽心机得来的东西,成了禁锢陈檐文的枷锁,将他们越推越远。
邵明堂随着人流走进大殿。
巨大的佛像宝相庄严,俯视着芸芸众生。
邵明堂学着旁人的样子,请了香,点燃,插进香炉。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走到请平安符的案前,看着那些用红绳串好的,写着“平安吉祥”字样的黄色符纸。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温和地将平安符递给邵明堂。
邵明堂接了过去,沉默片刻又问,“主持在哪?”
老僧为他指了路。邵明堂顺着他指的方向去了。
禅房内檀香袅袅,陈设简朴。只见一位身着袈裟,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的老僧正坐在蒲团上打坐,正是庄严寺的主持。
屋内已然清场,只余他们二人。邵明堂问道:“主持可知,有没有什么东西,能以命换命?”
老僧似乎早已料到,回过头来,目光在邵明堂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施主眉宇间戾气缠绕,执念如渊,深不见底。此执念已伤及自身,更……伤及旁人了。”
邵明堂浑身一震,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狠狠击中。他所有的伪装和强撑,在这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主持慧眼,确已伤及旁人……伤得极深极重。”
主持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邵明堂在蒲团上坐下,面对着这位仿佛能看透命运脉络的老僧,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讲述了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讲述了那些温暖相依的岁月,也讲述了后来自己如何被扭曲的控制欲蒙蔽心智,如何用爱之名行囚禁之实。
如何将那个骄傲坚韧的灵魂一点点摧毁,直至如今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生机渺茫。
“我只想求他活下去,好起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他最终是否会原谅我,是否会恨我入骨,我只求他活着。”
邵明堂的声音到最后已近乎祈求,他抬起头,眼中是血丝密布的痛苦,“主持,我该怎么做?我还能做什么?”
主持静静地听着,捻动着手中的佛珠,脸上无悲无喜。待邵明堂倾诉完毕,他才缓缓开口,“执念如锁,困人困己。施主既已知错,便应放下这困锁之念。‘放下’非是放弃,而是明心见性,不再强求,不再操控。如你所言,只求他生,不求他归,此念方是转机之始。”
“他如今之状,心魂受创至深。施主欲助他,首在自省克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需以他之心安为先,而非你之欲念。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以最大的耐心,最深的敬畏,去呵护那一点微弱的生机。强求靠近是伤,刻意疏远亦是伤,分寸之间,存乎一心,需以他的反应为唯一指引。”
“你手中所攥之线,既是他的生机所系,亦是悬于你心头的利刃。握得太紧,线断人亡;全然松开,生机断绝。如何持守,如何进退,是你必经之炼狱,亦是救赎之途。”
主持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敲打在邵明堂的心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汉密尔顿医生强调的不谋而合,却又带着更深邃的禅意。
邵明堂闭了闭眼,“多谢主持开示。”
他深深一礼,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丝头绪。他拿起案上那个刚刚请到的,用红绳系好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线微弱的希望。
离开禅房前,邵明堂再次对着大殿的方向,虔诚地跪了下去。
坚硬的石板抵着他的膝盖,他却浑然不觉。他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地面,心中只有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愿。
愿檐文平安,愿他活下去,愿他好起来。只有他能好起来,我愿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