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叶松面上带着不悦,学着叶游知平日的模样呛人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蔡峥好歹也是枭雄,欺负人欺负到我这小女子头上来了,连绑人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我便告诉蔡相,易明府和郑相志向高远,决心万万人的生计幸福,若蔡相也拿女子当人就能理解他们的做法,女学堂是两位大人商议的结果。”
叶松拱手,答完后欲扬长而去。
刚抬一只脚跨出门槛,两支长枪便横档在叶松面前。
叶松耐心告罄,不是想着现在敌强我弱、寄人篱下的处境真得一巴掌呼到蔡峥脸上去。
她强按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燥意,问:“蔡相可要失信于我不成?”
“我从未说过我不说谎。”蔡峥呵呵笑道,“信一个造反之人的话,叶娘子还是太年轻。”
“难道我有得选?”叶松握紧了拳头,朝湛蓝的天空看去。
“我和叶娘子无冤无仇,不会杀了你。叶娘子和我有缘,那便在我这儿做几日客吧,绫罗绸缎蚕丝,被褥衣裳,叶娘子想要什么就提。”
“不需要。”
“叶娘子急着出去是因有家人?”
叶松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自觉退了回来,转身后重新换上一幅不那么面目可憎的表情,回道:“没有。”
“我累了,可以一个人休息吗?”
“当然。”蔡峥坐上轮椅出去,拐角时余光瞥见光影下的身影呼吸一滞。
像,太像了。
逆光处看不清她的脸,她靠在床边,长长的睫毛直下,轻轻煽动,微微佝偻的身躯给碎光融进两分悲悯。
记忆破开蔡峥最不愿品味的痛苦,瞧着和他故人那六分像的神态,长久被冻结的心遇到火炉般迅速融化。
他不禁开口,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感慨还是想确认那人没走。
“叶娘子,你失落的神情和我的一位故人一样。”
叶松本坐得好好的,这句冷不丁冒出的话把她的魂都要吓掉了。
藏在左侧的手使劲掐着大腿的皮肉,叶松强硬地控制自己的躯体表现,不敢再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张口,撩起自己碎发,方好让蔡峥看得更清楚些,“我孤身一人,恐怕没那么好的福气识得蔡相旧友。”
叶松知道,她和她师父长得不像。只是待得久了,神态语气难免沾上对方的影子。
叶松虽如此说,但蔡峥心头的疑虑还是没消。
“你没有亲人在世?”
“都走了。”
通常没人会这么直接的问冒犯的问题,饶是最十恶不赦的犯人也不会拿至亲戳人心窝子,可是蔡峥不以为意。
风吹着他空空荡荡的裤腿,除了怅然再无其它。
如找到同类,蔡峥心底大约也是自惭的,便道:“和我一样。”
他对叶松生出更多探究的欲望,又问:“还记得他们是何时走的么?”
“不记得了。”
叶松眉眼平展,点点的凄然幻化为冷漠,毅然将蔡峥横亘在外。
掐着自己大腿的手越收越紧,她的身躯不自觉因冷风开始瑟缩,潜藏已久的怒气颤抖着溢出。
她没忘,她师父是蔡峥的人杀死的。
仇人就在眼前,她却无能为力。
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赌一把,拿着刀冲过去,哪怕让他疼也是为自己师父报仇了。
但是理智回笼时她又会看见叶游知的脸,耳边响起她“阿姐”“阿姐”的声音,仿佛她还是扯着自己袖子要站在自己的身后的小丫头。
而且,她是师父唯一存活于世上的亲人了。
应该保护好她的……
叶松想,面部逐渐扭曲。
“看来叶娘子的亲人对叶娘子很重要。”蔡峥审视她,出言安慰她,“其实我也不记得我妻儿是在哪天走的了,总是不愿意去回想那个场景。”
“有时看着她们留下的物什总觉得她们还在。”
叶松费大劲平息自己的情绪,僵硬的后背慢慢松垮地贴在床栏上,冷笑,“所以,蔡相就要让别人家破人亡吗?”
“我没有。”蔡峥答得很肯定,“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那你四处传播那药丸,害惨了多少人?难道他们都该死?”
药丸?看来她知道的挺多。
行医济世行到他做的那药丸上了么?不简单。
蔡峥并未表示对她的怀疑,而是十分镇静地为自己开脱,“这世间已经很苦了,我给他们提供短暂的欢愉有何不可呢?那药丸只有日复一日地吃才会致命,一月吃两三颗,最多不过精神萎靡些罢了。”
“至于那些药丸引出的乱象,死的也都是该死的富人。”
“强词夺理。”叶松不满道。
蔡峥垂眸,凄楚地看了一眼叶松,道:“叶娘子,了解我太多不是好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