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听到卫昙这么说,苏语漾没有立刻给出反应。
空气在刹那间变得安静下来,唯有窗外极远处的车流声,像细碎的潮汐,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透明的玻璃幕墙。卫昙低着头,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肩膀也颓然地塌了下去。
看起来有点可怜,哪里还有景家小小姐的感觉。
苏语漾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平静。
没一会,她伸出手。她没有急着去拥抱,也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安慰,只是指尖微动,轻缓而坚定地将卫昙捂在脸上的手一点点拉了下来。她的体温温热,指腹柔软,带着淡淡的、让人心安的香气。苏语漾顺势将那双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是包容也是安抚。
“我不能评价你的喜欢该是什么样子,”苏语漾开口了,嗓音清澈,像是在晚风中漾开的涟漪,“但我始终觉得,你有喜欢任何人的自由。若你用‘可笑’来定义这份心意,我会觉得……有些难过。”
苏语漾的声音很轻柔,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语调。
卫昙的睫毛轻颤,听到她这么说,她抬眸看了眼面前的苏语漾,嘴巴张了张,想要解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语漾看着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气盛,却隐约中已经浮现出些许卫董气势的脸。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她没有继续看着卫昙,也松开了她的手,转而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景象。
正午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为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十七岁意外怀孕,十八岁生下小禾。”她望着窗外错落的霓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外界的流言蜚语从未停过,可难道因为他们的言论,我就该觉得我的人生是一场笑话吗?”
卫昙和苏语漾认识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学生,成为如今能被人勉强称为小景总。在那些所谓上流人士出没得名利场内,她都听过不少关于苏语漾年少生子的恶意揣测与非议。那些话传到她的耳朵里都仿佛针扎一般,何况是处在风暴中心的苏语漾本人呢?
她又是怎样一路默默地走来的呢?
卫昙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她身边。她收敛了方才所有的颓然与自嘲,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女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漾,永远不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苏语漾回过头,迎着卫昙焦灼的视线,极轻地笑了下。她微微歪着头,发丝顺着肩膀滑落,带起一阵细微的波澜:“你看,连你听到我这样评价自己,都会觉得难受,对吗?”
卫昙点头。
苏语漾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年幼的时候怀孕,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生下小禾这个孩子,但她知道,苏语漾一路走来肯定十分不容易。
单亲妈妈抚养小女孩,会有那么那么多的难处,又有谁有理由去非议她呢?那帮人凭什么?那帮人算个屁!
“所以,也不要再那样轻视你自己的感情了。”苏语漾柔声开口,唇角绽出一抹恬淡的弧度,“那种话听起来,我也同样会难过的。”
此时,正午的阳光高悬于天际,大片浓郁的金辉穿透玻璃,将苏语漾整个人温柔地笼罩其中,她缓缓地抚平了景昙那一点点突然冒出来的自卑心。
·
景氏能源这样大体量的并购,光靠着一次两次的私下接触与初步方案提供,是很难真正打动客户的。
为此这段时间,苏语漾都停留在申城。她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GS集团的全球资源,甚至提前锁定了国际寡头,就等着卫嘉优那边首肯。
与国内的券商对比,GS的优势实在过于明显。景氏那边的态度明显松动了很多,可迟迟却还没有确立客户关系,这就让事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而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之中,之前卫嘉优邀请的景氏家宴在月底举办了。
宴会设立在景家老宅主楼的东侧,门廊深,屋檐的檐角压得很低,进门就能够闻到浓重的檀香与茶香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夜色才落下,庭院的灯已经逐渐亮起。地面是说不出材质的石头,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远处的水景池边摆放着一排黑色的伞,今晚雨丝不大,却有些密。每个人步伐都显得十分谨慎,鞋跟敲在石面上,声音被控制得恰到好处。
苏语漾到得不早不晚。
车停在门廊的瞬间,礼宾立刻上前撑伞。她下车时没有停顿,外套打在臂弯,发丝被夜风轻轻地撩起一点,但很快就回落。她没有如卫嘉优邀请那般,带苏晏禾前来。
工作是工作,她不会把小禾牵扯到她的工作来。
因为下雨,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连体西装,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极好地衬托出她修长的身形。素来低调的个性,也让她今日之佩戴了一堆小小的钻石耳钉,不惹眼却又恰好能够让在她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门被礼宾打开,开合的瞬间,室内的暖光倾泻出来,照亮了她的脸。她步伐不快不慢,走入了主厅。
大厅内已经有不少人。
这种宴会,大家的着装想来规整。男人多穿深色的西装,而女士们的礼服颜色也同样克制,谈笑声像是都落在了用来消音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