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老头看不得小女儿犹豫的样子,一把接过金簪子,眼疾手快地插在老妻满是银丝的发髻上,乐得拍手。
“还是我家老婆子带着好看。”祝老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般,洋洋自得地夸着,夸得老妻的脸上都起了两团红晕,他却只觉得高兴。
“唉,老头子你,年纪这么大了,还浑说这些,没得让儿女们听了笑话。”老太太是真不好意思,从前老头子虽然对她也好,但都是私底下的,哪里这么大张旗鼓过。
他们年纪大了,做这种事老太太总觉得失了分寸,不好意思,脸红心跳,心里却由不自觉地泛起一丝丝甜蜜,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了老头子。
“管他们做甚,我只要你高兴。”听了老太太的话,祝老头却不以为然,浑不在意地说。说完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很好,贵重的东西自己都要到身上了,死了也能安心合眼。
检查完,祝老头又自己安然躺下,把头移到枕头上,用手拍着叫老太婆躺到他旁边。
老太太说:“老不羞,儿女们都在咱俩跟前,咱俩一起躺着睡,像什么样子?”一边说完,一边做生气状,轻巧地锤了老头胸口一下。
这动作,要是小女儿做起来,显得娇俏,但是老太太做出来,现场的人都觉得有些不习惯,不过看老太太熟练的动作,看来两人私底下都是这般相处的。
不过,毕竟是才死而复生的人,在老太太心里,祝老头现在就跟豆腐一样脆弱,她可不敢使劲儿。
老头见状,用手捶打着床催促说:“咱俩是去一起死,有什么好笑的?”
又红了眼,怒瞪着满屋子的儿孙:“老头子我倒要看看,谁敢笑?不怕老头子我半夜三更去找他麻烦。”
吼完儿孙,还不忘传达自己此行最大的吩咐:“等我俩死了,就按照我俩死了的装扮下葬,特别是老婆子的东西,谁要是敢动,老头子我一定从地下爬出来找他算账!”
最后那一下,祝老头的笑容阴沉沉的,像是暴雨前压城的黑云,压抑中潜藏着暴怒的能量。
儿女们见老头又发脾气,只当他死而复生魇着了,心里都有些嘀咕和害怕,都劝老太婆迁就老头,照他的意图去做。
老太太一辈子温顺惯了,老头在的时候听老头的,老头死了听儿女的,如今,听了儿女们的劝告,只能忍住羞意,和祝老头并排笔直地躺着。
见此情景,家人又都笑起来,刚刚被老头逼迫的不快散了些。
老头儿都疯成了这样,还能计较什么?
等过了些时日,自然就和从前一般好了。
老太太见儿女们笑了起来,心里轻松了许多,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会儿功夫,只见老太婆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两眼也慢慢闭上了,再也没有声息,好像睡熟了一样。
人这么多,以老太太害羞的性格,真能心安理得地睡着?
众人心里直觉不对,靠近一看,发现老太婆的肌肤已经冰冷,呼吸也早已停止。
“娘!”小女儿率先哭出了声,没多久就靠在女婿身上哭成了一个泪人。心里不知道是同时失去了老娘和老父亲的伤心多一点,还是失去了金簪子的伤心多一点。
总之,小女儿这一刻的伤心尤为真心实意。
两个儿媳妇也不甘落后,两家的孙子都是要娶媳妇的年纪了,这银镯子早就有了计划的去处,本来可以让亲事加加砝码,结果现在……
这俩也哭得真心实意。
倒是两个儿子,不知道是今日受到的打击太大,还是怎么回事,在场上只顾着发呆,全然没有往日的机灵和通透,两个老人一死,倒是像抽走了他们一半的魂儿。
主家人哭的哭,呆的呆,现场的宾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老太太一死,众人心中本就惊诧莫名,又赶紧去看了看老头子,这一看更是被吓得不轻,刚刚还火力十足、活蹦乱跳的老头子,不过片刻功夫,也成了僵尸。
这突如其来的双重打击,让人又惊异又悲伤又害怕,各种情绪萦绕在心间,已经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罗明安此时,却没有再看灵堂中的闹剧,而是和谢必安一起,看到了这次闹剧的两个当事人。
“这位小哥是?”祝老头先向谢必安作揖致谢,感谢他今日的帮助,复又看向罗明安,眼神带着几分询问和探究,恰到好处的好奇,并不惹人讨厌。
“一位路过的小友。”谢必安不欲多说,催促两夫妻上路:“都有各自的债要还,且早点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带着两人,一下子就没有了踪迹,独留罗明安在原地,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