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很重,空气中残留着些许凉意。被漆成朱色的门前,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乞儿,或是老者,或是青年,或是幼童,虽身形不一、相貌不一,但他们脸上无一例外的是麻木、苍然,衣裳褴褛,浑身脏污,一靠近他们,身上的潲水味便会扑鼻而来。
他们皆跪在陆府门前,等候小厮开门。咚咚咚的声音隔着门口还能听到,这些乞儿脸上却并无激动、高兴之色,他们麻木地或跪或坐或蹲,等到大门彻底打开,几个小厮各个手里拿着一桶馒头。
领头的人神情倨傲,衣着华丽,他吩咐小厮将馒头桶放在一边,与另一个同样衣着华丽的人指着这些乞儿发出嗤笑。桶一放下,打头的人就慢慢地从桶中拿起一个大馒头,指着这些乞儿,嘻笑道:“嗟!快来吃啊!”
他随意地将馒头丢到地上,引来一堆乞儿的哄抢,他们互相推搡着,不顾馒头落到地上染着脏污。打先抢到馒头的人就这么囫囵吞吃馒头。在他身后,还传来叫好声、欢呼声以及这些人高高在上的指指点点。
馒头一个接一个被丢下,乞儿互相抢夺,清晨中夹着这些人的嬉闹声,周围早起的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独一个乞儿不同,他夹在这些乞儿中间,冷眼旁观陆府的做派,借由乞儿的遮掩,仔细观察着打头的这两个衣着华丽的人,脸上的脏污浑然不是简单的污垢,它是大火燎尽的灰。
我满怀恨意地看着这几人,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月以来,我家破人亡,身边人死的死,走的走,偌大的金玉台一夕之间化为灰烬。
自那几个大汉拿着砍刀来金玉台打砸后,之后几日相安无事,我和爹爹一齐暗自打探,各自奔走,终于从知情人口中知晓了这人存在——陆府的老太爷,陆朽。
陆朽其人,奸诈狡猾,身形不高却满腹算计。据知情人所说,陆朽自京城而来,手握驭鬼术,自此回到本家,是为了陆二公子重伤一事。
我们本想着托人再回旋一番,不料变故接踵而至,好似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官府来人搜查,从账房搜出来的账本条条款款皆对不上。再有,那些“罪证”——底下人收受他人的贿赂。可笑,这些不过是那些权贵不顾弟子意愿强塞的。从这些角的房间里搜出来这些的时候,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究竟是角儿贪图财宝,还是有心人故意的栽赃陷害,简直一目了然。
可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爹的腰弯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再也直不起来。他的头颅被送回来的时候,我抱着问心奴大哭了一场。后来啊,没有后来了。
我藏在暗处,自此观察陆漾的人员流动。朱色的门口大开,来往的皆是金陵有头有脸的富商权贵,前一日他们尚在金玉台下看角儿道尽人间悲欢离合,老泪纵横,下一日他们便换上一幅谄媚的嘴脸,带着金银珠宝直往陆府里送。
我观察了好几日,终于从陆府后门找到一处损坏的空缺口,只要躲过府中的下人,我便能轻而易举地溜进去,救出问心奴。
几日以来,我心焦至极,那日被问心奴所救,再返回金玉台时已然不见尸身,我不知他究竟是被一把火焚烧变成灰烬,还是被陆府的人抓住带回去欺压。
夜深人静之际,我做足了准备,从空缺口溜进去,顺利地溜进陆府。我直奔主院而去,里头人觥筹交错,乐声不绝,我听见一人含着醉意含浑的声音:“多亏了老太爷。若不是老太爷抓住这一味药,我们这些人哪有几乎得到长生啊。敬老太爷一杯。”
“敬老太爷!敬老太爷!”
高坐上位的人粗粝的声音往下传来:“不用客气。多亏了我的重孙儿,若不是他被这味药给伤,陆府不惜一切将我从京城请回来,我哪里知晓我平生所找的这味药竟然在此地。哈哈哈,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天助我也!”
里头人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清楚地知晓问心奴的体质已经暴露了,我几度胆颤,双手颤抖,已经站不住了,脊背发凉,心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里头的声音清楚地钻进我的耳朵,我再一次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真的。他们要问心奴作为药材。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长生啊!
躲过护卫、小厮,我偷偷跟在一个急匆匆的被吩咐去临时取血的小厮身后。跟着他绕过回廊,直奔后院,他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进去不久,等他出来的时候,白玉做的碗内已经盛有半碗鲜血,而这位小厮面色炽热,他匆匆端着碗离开。
我等他走远了这才推门进去,一进去就看见了令我肝肠寸断的一幕。只见问心奴浑身的血肉被剔除,躺在鲜血中,旁人若到了这种境地早就死了,偏偏他生不如死,新鲜的肉芽长出,伤口渐渐愈合,他发出痛苦的吐息,我不敢再看。
甫一进来,他露出黑洞洞的眼眶,疑惑地询问:“少爷?是少爷吗?”
我一时无言,内心苦涩至极,怎么会这样啊?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上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爱我者,离我而去,被我爱者,受尽折磨,我是灾祸吗?为什么我身边人皆要遭受此种磨难啊?
我久久才憋出一句,嗫嚅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