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万籁寂静。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星兽嘶吼、骨肉撕裂的咀嚼声——所有沸腾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骤然掐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诡异地凝滞,连空气中飞舞的沙砾都悬停在半空,形成一片浑浊静止的幕布。
只有他还在动。站在机架上的雄虫,与那些山峦般的星兽相比,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缓缓掀起了眼帘。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瞳仁里透不进一丝光芒,冰冷、空洞,没有属于活物的温度或情绪,更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无机质琉璃。任何注视这双眼睛的人,都会感到一种灵魂被冻结、继而将被无声抹除的寒意。那不是杀意,杀意尚存波动;那是一种纯粹、绝对、令人本能颤栗的“无”。
时间其实仍在流逝,并未真正暂停。
星兽们充血鼓胀的眼球还在极其缓慢地转动,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让它们狂暴的躯体僵直、利齿无法合拢的罪魁祸首。恐惧与暴怒在那些猩红的眼珠里挣扎,却被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在每一寸血肉之中。
解闻溪从机甲舱门中迈步而出。他并没有操控时间的能力,但他能让所有的活物静止。
无数无形的精神触手,早已在他睁眼的刹那之前,便以他为中心悄然绽放,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行星的、细腻而无可抗拒的巨网。
这张网看似轻柔却不容置疑地罩住了整个星球,笼罩了每一头星兽,也包裹了所有虫族。它不是绳索,却比任何枷锁都更牢固;它不是重力,却能让最狂暴的野兽骨骼哀鸣。所有被网罗的生物,都如同琥珀中的虫豸,被那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浩瀚精神力,死死“按”在了当下的状态里,动弹不得。
在这绝对压制的另一端,阿芙琳仰面倒在滚烫的沙地上。他望着漫天凝固的黄沙,那平日总是宁静的澄澈眸子里,先是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恍然,最后,漫上了一种复杂难言的笑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微不可闻。
这就是最强向导么,解闻溪。
在受到压制时,他没有任何抵抗,也生不出抵抗之心。因为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精神力的“冲击”或“波动”——他早已置身于对方精神力的无垠海洋之中,如同海鱼感觉不到周身的海水。当威慑成为环境本身,反抗便成了最无稽的笑谈。
惭愧惭愧。
目光回到黑塔这边,解闻溪跳下机甲,迈腿走向了那座不算高大的塔,没有任何金属材质,它完全由石头垒砌而成,四周镂空,由石柱支撑,中间便放着那泛着萤绿色的、让所有雌虫恨之入骨的装置。
解闻溪缓步走近。
强行释放那么大范围的精神力对他来说不是没有影响,他现在头痛的快要炸了。
黑发雄虫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干扰器,眼中没有任何波动。解闻溪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干扰器在一声巨响中化为了残骸。
猛然转头,仿生鸟类状的机械造物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浑圆的“眼珠”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见到解闻溪转头,它并没有飞走,反而歪了下脑袋,机械眼球转动着,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一声枪响,仿生鸟骤然落地。
镜头的另一端,黑暗中的虫咧嘴一笑:“被发现了,真敏锐啊……”冰冷的眼神中蔓延出疯狂的痴迷,“我会得到你的。”
阴冷的诡笑让其周身显得更加可怖。
恍若废墟般的黄砂星逐渐恢复了活力,星兽以惊人的速度被消灭,雌虫们凶狠地斩杀着那些让他们差点丧命的怪物,好战又记仇的雌虫不会放过任何宣泄愤怒的机会。
解闻溪抬起没有拿枪的那只手,轻擦嘴角边的血液,眼里是一片沉思。
啊,想起来了,是你啊,那时候……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扭曲,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解闻溪拿着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过分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惊心。手枪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脱,掉落在坚硬的石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一旁,黑洞洞的枪口斜指向虚空。
几乎是同时,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猝不及防。
“咳咳……咳……!”大量的血涌入口中,鼻尖全是血腥味,解闻溪抬手掩唇,鲜血顺着他的指节蜿蜒而下,滴落,砸在灰白的石面上,将石质的地面染上一片血红。
他缓缓放下掩唇的手,掌心一片黏腻猩红。身体深处传来阵阵虚脱的冰冷,与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该死的副作用……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向他飞来。
晶莹的翅膀很美,这是解闻溪倒下前最后的想法。
自然,他也看不到泽维尔在他倒下后的崩溃模样,不然他一定要好好欺负一番。
意识一直在沉浮。
“你疯了吗!?竟然给自己下这样的心理暗示!”
“解向导,心理暗示已经为您解除,希望您以后可以爱护自己的身体。”
“阿溪,温柔不只是表面的微笑,但是你可以骗过所有人。”
“阿溪,为什么你明明在笑,内心却毫无波澜?”
“队长呐,死前您就别笑了啊……”
“……”
过往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