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暗红色的。
喷溅状血迹四溅,延长的痕迹从里到外,嗅觉被气息沾满,他麻木挥剑,早已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手很疼。
乌兰鸟有很锋利的爪子,它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划开他的皮肤,看看他的骨髓。
疼痛不会麻木,只会叠加。
他朝着光亮处一路屠杀,倒下的尸体堆叠,木地板的暗沉又重一层。
肺部受到的压力不亚于连跑两个万米,纪年喘着气,借重力一刀贯穿乌兰鸟的脑袋,拔出的剑刃上血迹斑斑,摸上自己被戳穿的脸颊,手指穿过脸皮,与艳红牙齿碰撞,一时间在光亮里,分不清谁更像是怪物,他向后狠狠肘击,将背后偷袭的怪物干进书架里与知识亲密接触。
他无视系统叮铃铃的提示音,扬刀剜下自己手上被捏碎的鸟喙。
没完没了。
溢出的血气带着急促的气流冲出重围,纪年在雾气中站定,狼狈不堪,浴血而来,档案被夹在臂弯里,血迹染红了它的外皮,幸而纸张不吃水,姑且能够看见字形。
“我其实很好奇,先生,”妍许站在他背后,嬉笑的脸纯真干净,“为什么总是算计我呢,明明我只想要你更加完美。”
成为我最最完美的作品。
跟随我的步伐。
与我走向永恒的灭亡。
“……”纪年捏着山根,不做回答。
“其实我觉得我挺明显的,对吧?”妍许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大眼睛看他破破烂烂的脸,心疼又幸灾乐祸地扬起笑脸,“你好丑啊。”
“如果你想,”纪年终于纡尊降贵开口,“你也可以。”
“……”妍许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干脆起身,直切主题:“档案你拿着没用,还我。”
“可以,”纪年两指捏着档案晃悠,“在此之前,一个问题。”
“说吧。”
“祭司小姐,”他面上的伤口随着积分扣除声开始恢复,勉强听懂他说话的妍许终于听清他的问题,“你来这多久了?”
“无可奉告。”
“不是作为‘祭司’来到这里,而是作为‘玩家’,你来到这里多久了?”
妍许接过档案的手一顿,她抬头,面露惊恐,目龇欲裂,她的手掐着纪年的脖子,失声大喊:“我杀了你!”
“轰——”
大脑和脑脊液一同爆开,她惊恐的脸色还没褪去,片刻消解在威压下,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拍在她的脑袋上,霎时间炸了个稀碎。
纪年从脸上抹下乳白色的脑浆,将发丝上的眼球丢到一边,脸上有瘙痒的感觉,那是因为肌肉还在按照记忆跳动,蠕动着像是蛆虫,在面颊上滚动,血腥味、反胃感第一次如此明显,他压下不适,装备上新的雨衣,又是干干净净的纪年。
尸体爆裂倒在一边,他看着她被泥土吞噬,弯腰捻起地上的泥土,轻声细语:
“坏家伙。”
【放映厅】
“不是。”
“不是为什么,原本应该有的剧情他一个不过。”
“第一次看上帝视角还不明白,妍许怎么爆了?”
“游戏有个规则你知道吧?死后玩家变npc,我估计是妍许自己没完全转化,有自我意识,原本没被系统发现,纪年提出过后自然就抹杀了呗。”
“啊,剧情怎么走呢?”
“新的妍许会来吧。”
“那现在剧情都不知道,只是一直杀杀杀,他是准备和怪物一起自爆吗?”
“恭喜纪年触发关键词呗。”
“啥?”
“蠢猪、杂种、傻子。”
“……”
*
“我去你爸的系统!”
董栖夕愤怒的踢飞脚下的石子,一张美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石子咕噜噜滚到墙边,碰撞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这里到处黢黑一片,哪哪都看不见人影,董栖夕骂两句系统,在洞穴里摸索半天,最后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双能够看轻黑夜面颊的眼没了作用。
到处都是岩石。
漆黑的。
潮湿的。
墙壁坑坑洼洼,大洞聚集在一起,她好几次差些被惯进墙壁。
还有那浓稠的血腥味。
她到处摸索,在碰到电闸的一瞬间简直感激涕零。
感谢老天奶,感谢好运气,感谢那人辛苦给她打的耳坠,给她带来好运。
她没有迟疑,一把拉下开关,在轰隆隆的巨响里,她甩开仅剩的一根伸缩棒,左手扶着脖子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漫不经心地笑着。
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这样又哭又笑是不是神经病。
不过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血。
她在刺眼强光后看着地面蜿蜒的血迹。
痕迹的尽头是她从未见过的情景。
那里的数只乌兰鸟围成一团,它们的身躯上下起伏着,乌黑的羽毛在燃起的火把下泛着金属光泽,上面沾着零散的血迹。
而微弱的呻吟在黑色缝隙里穿出。
露出的伤痕累累的胳膊无力地垂着,乌兰鸟们闻声转头,一双双诡异的复眼盯着董栖夕。
董栖夕不怕怪物。
它们都是想象的产物,很多人习惯躲藏于恐惧,却忘记它诞生于魔鬼的幻想与世界。
她不信牛鬼蛇神,她信自己。
她对于它们的态度就像夏日里喧闹的蚊虫。
不吵任你飞,咬我必成瘪。
但她此刻愣住了。
因为在那缝隙间,崔怀清露出的脸因痛苦扭曲着,衣裙已无法辨认,血、肉、白色的物体混杂在一起。
她并没有死。
但她的眼神呆滞,空洞。脸上满是血窟窿,手臂成了块块染着血丝的白骨。
长发散在地上。
像一朵盛放的、即将枯败的月季花。
乌兰鸟在她身上啄食着,鼓动的翅膀像是翻涌的蛆虫,随着尖叫的节奏欢乐摆动,她被尖锐的鸟喙洞穿,被一次次钉在地板上。
她的身体在光的照射下是诡异的,破败的,残缺的。
奇异的痛苦在董栖兮心底萌生。
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小心翼翼,没有了恐慌与欲望。
剩下的只有绝望与痛苦。
她瞧见崔怀清看不清表情的脸,微弱地笑笑,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臂摆了摆。
散落在地里的身体成了刺眼的白。
流出的血液肮脏、圣洁。
而她散落的视线凝聚,破败的身体抽动一瞬又停下。
她没有求生欲望。
董栖夕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她的面颊。
似乎一切不美好的词汇都在她脸上花一样绽放。
可她没管她破碎的身体,将被啄得稀烂的手臂捏紧,随后不管不顾地一把拽住面前那犹如刀片般的羽毛。
她费尽力气地大喊着面前发呆的女人:“董……董栖……兮,跑!”
她喘息着,身体上的痛苦对于她而言。
算不了噩梦。
她已经再次有了完美的身体。
只要几分钟,她就能够满足。
她的身体被撕裂,被打上标价,明码出售。
她是商品,是可悲的附属物。
她只能依靠这样苟延残喘。
因为她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