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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门,掌门殿。
殿门紧闭,窗棂合拢,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拿到严肃的声音带着威压再次响起:“你……当真包庇魔族?”
路屿川跪在殿前,身上衣衫整齐,墨发纹丝未乱,被发带整齐束着。纵是屈膝跪地,脊背挺拔如松,不见半分屈折之意。
他一字一句道:“师父,宜川并非魔族。”
玉清真人看着眼前陌生的路屿川,一掌拍在桌上:“不是魔族又怎么能打开通往魔域的通道,又怎么会夺走镇魔剑!?”
这个孩子从小就听他的话,如今下山一趟竟学会了忤逆他。
那分明是个魔族,可他偏偏选择睁眼说瞎话,顶着万千人的唾骂维护那个魔族,放着好好的正道之光不当一定要被骂成玄道叛徒。
玉清头痛,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跪着笔直的徒弟。
“镇魔剑被抢走是不是事实。”
“……是。”路屿川回答。
玉清接着问:“这并不在你的设想内,是与不是。”
“……是。”
玉清问:“你为何还要护着她,她分明欺骗了你。”
路屿川沉默,从跪在殿内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再抬头与师父对视。
沉默在大殿中蔓延,玉清真人抬手揉了揉额,这几天关于路屿川的流言都化作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胸膛上。
他头一次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怀疑,这些年他只顾着督促路屿川修炼,将路屿川的天资发挥到了极致,这也确实让路屿川成为了百年来修真界最为惊才绝艳的剑修。
可除此之外呢,他几乎从未带路屿川下过山,从未让他与社会接触,未曾教他识人心深浅。
正是因为如此,路屿川初次独自下山便被那魔族女子骗去了一颗心。
若是他能掌握时间之术,玉清恨不得从头再来一遍,哪怕路屿川在玄道之上不如今日这般成就,也不能让他轻易就走上歧路。
“师父,她确实欺骗了我。”终于,路屿川抬头了。
听到这句话,玉清心中一喜,想着孺子可教,不愧是他天赋最高的徒弟,只用一会便想清楚了,可下一句话又让他摔入地狱眼前一黑。
“可那些都是徒儿默许的,徒儿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身上有古怪之处,我同意她跟着我也是因为我想知道她背后藏了什么秘密。
再后来我渐渐察觉她心并不坏,很多时候是受到了压迫才被迫动作,她并没有想伤害我,甚至在我遇到危险时会主动帮我破局。”
“如果没有宜川,徒儿这趟旅途定会更加艰难。”
玉清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她帮你是为了等你将剑铸成,她好抢走!”
他又补了一句:“就和现在一样。”
“你为何对外装作失忆?”玉清又问,“而对我却是藏也不藏,什么都交代了。”
“因为您是师父。”这个回答算是不假思索,而后他又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因为我身上的伤不是宜川所为。”
他扯出讥讽的弧度:“徒儿应该庆幸妖皇手下留情。”
玉清一愣,即刻让路屿川详细说。
路屿川这才将剑骨被强行转移之事交代,妖皇趁着他被植入剑骨儿虚弱的时候打上了他,若不是路屿川藏了一手,恐怕记忆早就被成功洗去了。而如今外面关于他勾结魔女毁坏镇魔剑的流言如此沸沸扬扬,也很难说其中没有妖皇的参与。
玉清听完后坐在椅上的身影沧桑几分。
“我知道他恨天意偏偏选中他的独子,可……为了人间界的安宁,这是大义,是不得而为的牺牲。”
路屿川跪着,听见这话没有半分害怕,反倒是道:“如今剑骨已在我身,我会集齐剑意重新铸剑。”
玉清不忍:“你的修为甚至你的性命都会被封印入剑。”
路屿川道:“牺牲我一人换取人间界百年安宁,这很划算。”
他的声音冷静坦然,仿佛被牺牲之人并非是他。
“镇魔剑被夺之事本就是我的疏忽,我自然会去解决,只是这段时间需要师父更耗心神地维护阵法,阻止魔族入世。”
他顿了顿,最后尝试道:“宜川只是被魔族蒙骗了,林子安已经在找证据了,徒儿希望仙盟能给宜川一个机会,她并不坏。”
玉清此刻已经无暇再顾宜川之事。他的目光沉重地落在路屿川身上,胸膛中怒火不再,顶替的是更为复杂的悲切。
如此天资,百年难能一见的天才,却成了要被抛弃的牺牲品。
曾经他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妖皇说牺牲是为了大义,成为剑骨是荣耀,可如今牺牲者成了他入亲子的徒儿。
因为过往,他甚至没有办法去讨伐妖皇。为何我的孩子可以牺牲,而你的孩子不可以牺牲,这一切不都是为了维护人间界的安宁。
路屿川的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玉清真人看着他跪伏在地,看着他起身离开,消失在掌门殿外。
玉清已经年近百岁,此刻难掩心中涟漪,眼角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