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好!小阳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啊!”刘伯伯笑容满面,目光和善地打量他。
李成也笑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审视与衡量,语气却十分热络:“听你爸爸经常提起你,今天总算是见着了。还记得我吗?我们前年在商场遇到过,你还帮我给女儿挑了生日礼物。”
“记得,李叔叔。”俞璟阳微微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令媛喜欢就好。”
他的应答得体,甚至称得上周到,但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真切的寒暄温度,像在复述一句早就排练好的台词。
李成眼里那抹精明的光闪了闪,随即笑得更开了,他抬手拍了拍俞程的臂膀:“老俞,你这儿子教得好,又懂礼数记性又好!”
俞程搭在儿子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仍是谦和的笑:“我家的话少,还得跟你们家的多学习。”
这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一层薄纱将俞璟阳与周遭隔离开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或者在评估,也许又是怜悯或者算计。俞璟阳垂眸看了眼自己领口处龚裴系好的绸带,克莱因蓝在他眼中闪过,他大方地抬起头,迎上那些探究的目光。
又有几位与俞程相熟的长辈上来搭话,询问孩子的学业和身体状况,言辞间满是长辈式的关怀,也含着对这个“久未露面”的俞家独子的重新评估。问题也渐渐具体到“在哪休养”、“今后要如何打算”。
俞璟阳嘴角的弧度有些发僵,轻微往龚裴的方向靠了一点。察觉到他的紧张,龚裴俯身跟他耳语。
“别怕,他们就是过过场面话。不会细聊的。”
俞璟阳抿抿唇,越来越想离开这个地方了。
人群的中心里,俞程笑容不变,耐心应酬着,却在一个话音落下的间隙,自然地将静立在后方的龚裴引至身侧。
“光顾着说小的了,”俞程的手在龚裴背上安抚般一拍,“差点忘了介绍我们家大的——龚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
这句话的信息量巨大,却又被俞程说得这般举重若轻。龚裴适时地躬身,向几位长辈问好,姿态不卑不亢。他什么也没多说,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和俞程落在他肩上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已然说明了一切。
几位世故的长辈迅速敛起讶色,笑容变得更深,话题中心也悄然转移。俞璟阳跟俞程打了个手势,便悄声退出了他们的谈话范围。
走到其中一个靠边缘的自助餐台前,俞璟阳的手机也刚好机震了震。
[哥]:这里的蛋糕奶油厚,糖分太高。别碰。等回去路上给你买
[哥]:可以吃旁边的水果杯,或者黑巧塔(但只能吃一小个。
俞璟阳看完消息,抬头往龚裴的方向望去。
龚裴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他瞪着眼睛轻轻摇头,然后抬手,在自己脖颈处——准确来说是喉咙的位置,横向划拉了一下。
动作干净利落,意思再明白不过:‘敢吃甜的,回去“收拾”你。’
俞璟阳接收完这个“威胁”信号,嘴角迅速向下一撇,也回了套手势:他抬手点了两下太阳穴,又迅速放下,停在腰前,上四指下拇指地快速张合了几下——像鸟在叫时的嘴。
‘知道了,真啰嗦。’
哈。龚裴气得挑眉。下一秒便被身旁一位长辈拍了拍肩膀,他只好又侧过身去聊天。
宋家今晚也会来。宋临海的事业刚在这边站稳脚跟,绝不会错过这个既能巩固人脉、又能让下一代亮相的社交场合。
俞璟阳站在餐台边吃水果杯,周身的气场安静。有同龄的少爷小姐们默默打量他,当事人却毫不知情,还在低头刮猕猴桃的籽。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俞璟阳?”沈梦婷身着一件珍珠白的大摆裙朝他走来,裙摆微微扫过光洁的地面。她走到俞璟阳面前,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真的是你呀。”
俞璟阳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念出名字:“沈梦婷。”
“嗯~”沈梦婷没在意他的迟钝,用熟稔的语气朝他诉说,“想不到你也在这,我正无聊着呢。”
“我跟我爸爸来的。”俞璟阳不习惯与同龄人交流,有些干巴地应她的话。
“哦哦,”和他同班一学期,沈梦婷已经习惯了他话语里的单薄,转身也拿了杯水果,往嘴里塞了一块,迅速咽下去,才说:“我跟我妈来的,但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指的是前几年的宴会。
俞璟阳还在生病的时段。
他淡声道:“我不爱出门。”
“这样啊。”沈梦婷没对他的回答进行探寻,而是站的离他近了些,声音变小,“对了,我刚在家听我妈说,你爸爸离婚了,所以你是单亲家庭?”
“嗯,”这不是什么秘密,俞璟阳大方承认,“很早就离了。”
“啊……”她很小声的惋惜,语气里带着天真,“那他现在还单身吗?不准备再婚啦?”
“嗯吧。”俞璟阳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撮人群,“他很忙的,没时间谈恋爱。”
“噗——”沈梦婷听完,突然捂着嘴笑起来,肩膀轻微耸动,“哈哈哈哈,你好单纯呀!这个年纪已经不叫‘谈恋爱’啦!”
俞璟阳平静地转回目光,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带着真实的疑惑:“那叫什么?”
“搭伙过日子呗!”沈梦婷一副开朗的小大人模样,“反正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利益,或者为了公众形象?其实我也不太懂这种弯弯绕绕的,但我妈是这么说的。”
“……哦。”俞璟阳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仅管心里知道俞程不会再婚,但从旁人那听到关于“俞程再婚”的打探时,还是会不住低落。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沈梦婷就被她母亲叫走了,走时还不忘冲他摆摆手。
俞璟阳礼貌点头后,视线就不再清明了。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就像那年站在和伙伴们玩球的草坪上。风吹过草尖,让草儿复苏,开始疯狂生长,没过了他的膝盖。周遭的谈笑与碰杯声似乎被玻璃罩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脚下的野草,向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场景又恢复成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冰冷的灯光重新涌入视野。显示的喧嚣声和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渐渐重合,恢复平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子谭的声音便毫无预兆的从身侧传来——
“小羊同学~”
一回头才发现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了。
宋子谭笑得眉眼弯弯,目光毫不掩饰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露出那颗虎牙:“今天好帅呀。”
俞璟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词:「痴汉。」
他被自己的想法给震惊到,心虚地别开视线,还下意识想拉开点距离。
可惜对面的“痴汉”本人对此毫不知情,甚至得还寸进尺地朝他脸前凑了凑,带着笑意的气息甚至拂到了他脸上。俞璟阳心一横,直接把手里举了半天的水果杯塞到对方怀里:“给你吃。”
宋子谭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看起来几乎没动过的水果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是小羊专门留给我的吗?”
俞璟阳刚想说不是,那里还有好多,结果一回头,发现自助餐台上原本放水果杯的区域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残留的水渍。
这就更加坐实了宋子谭的猜想。俞璟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方眉眼弯弯,一副“我懂我懂”的欣然模样,接过了那杯本质上也算是他“吃剩”的食物,更加心虚到不敢抬眼。
还好不远处的林黎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适时地扬声唤了一句:“子谭,过来一下。” 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引力。
看着宋子谭对自己告别而后转身的背影,俞璟阳松了口气。并在心里悄悄感谢了一番紧急召回儿子的林女士,不然他真怕自己露出破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