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裴没问什么,一脚油门驶上了大路。只是在后面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才发觉俞璟阳受了伤。
在清洗伤口和给伤口消毒的时候,俞璟阳一直紧紧抓着俞程的睡衣,药水的刺痛让他在俞程身上反射性地弹动,捏出的折皱到第二天都还清晰着。
清醒过后,俞璟阳很清晰的就能感觉到那几条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但他也只小声闷哼,并不反抗,也不躲。
儿子从小就怕疼,恨不得那痛是自己来受。情愿自己痛十倍,也比在儿子身上来的轻快。
处理完伤口,俞璟阳便立马被送入了心理科就诊。两个大男人千叮万嘱,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人送进了诊室。
俞璟阳将自己的状况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又被带着去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才敢确诊他的病历,小心地将诊断书交给俞程。
登记,住院。吃下人生中第一片安眠药,他才久违的睡了场好觉。不用费尽心思把自己弄累,也不用熬到极限,不用担心被轻微声响惊醒,也没有梦魇。
俞程守在病床边,眼眶发红。
工作不会比陪伴重要,是他忽略了儿子的成长。心智的成熟会让孩子突然间看清很多儿时不懂的事,学识的光会引导他走出迷雾,看见真相。
俞璟阳似乎是明白了妈妈并不爱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俞程恋着死亡,他的求生变得欲望很弱。
俞璟阳出事后,俞程竟一夜白了头。不论旁人怎样劝他,他也无动于忠。放下公司、放下家里,除了病床上的人,就什么也不管了。
就连龚裴,他也吼道:“我儿子病了!我儿子现在是病人,他需要我!”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不能没有他。”
其实俞璟阳那时候药效已经快过了,正半梦半醒。
他想回一句:‘那我能一直有你吗?’
没有用“爸爸”这个称呼,只是用“你”,单单是你。是把俞程放在和他同等的位置上,以平视的姿态在问。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问出口,就被自己原本的疲惫压倒,陷入了沉睡。和一样。
只不过现在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上也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被人抱进了怀里,贴着温热的胸膛入睡。
其实他们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只不过俞璟阳获得的其中一份爱里,是含有条件的。俞程和许惠夏离婚之后,他获得爱便不再需要理由,也没有了条件的约束。俞程会给他很多爱,以至于他这些年来连小磕小碰都很少有,也就导致俞程在那晚,看到自己爱护非常的儿子伤成了这样,一时也是无措。
手臂上流出的鲜血扎眼极了,扎得俞程的眼里泛起了泪水。才会愣了整整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扑向前面,将人抱在怀里安抚。既是想安抚俞璟阳,也是想安慰自己。
宋子谭的泪水,恰好就是俞璟阳干涸心脏上需要的雨水。
俞璟阳半夜迷糊地睁开眼,半梦半醒地爬起身,亲了一下宋子谭的侧脸。像一株植物本能地趋近光源。
嘴唇擦过之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缩回被子里,睡了过去。
俞程会议结束后,便立即调取了宋子谭发消息那个时间段,家里的监控录像。画面里,宋子谭抱着俞璟阳走到客厅,把人放到了沙发上后离开了镜头。再出现时,手里拿着外伤的药。
他在给俞璟阳的肩膀上药,却又在中途把人带了回去,离开了客厅。
俞程看到这皱起眉头,给宋子谭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可没等到回复就被下属叫走,进入下一个产品的议案会议。一开就是几个小时,结束后已是傍晚。
宋子谭依旧没有回复。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在疲惫中收到俞璟阳不小心磕伤的消息,让他不用担心。
俞程虽然心有疑惑,也终是没有追问,想着回去后再仔细看看。便前去了这次出差的主要目的地。
另一边。
俞璟阳趴在宋子谭身上,看着他按自己的意思发完消息,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窗帘大开,阳光普照进来,落到了玻璃前的地毯上,没碰到床沿。
宋子谭看到他满意又安心的笑意,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现在要履行承诺了。”他拍拍俞璟阳的腰侧,“刘姨今天上午不来,我们得自己解决吃的。是我们随便弄点,还是点外卖。”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不过楼下就有早餐铺,我去买比较快一些,你想吃什么?”
嗓音低低的,压得俞璟阳耳朵发麻。他被痒得受不了爬起身,趿拉着拖鞋赶去卫生间里洗漱,边走边报了一路菜名。
“你吃得了这么多吗?”宋子谭越听越不对劲,开口冲卫生间喊了一声,打断他的报读。
俞璟阳这才举着牙刷探出头:“哦…那你随便买两样吧。”
“行。”宋子谭穿上外套,拎上手机出了房间。俞璟阳对着镜子刷牙,看着自己的脸。黑眼圈似乎淡了一些,脸颊也透出一点血色——是被宋子谭的体温闷的。
他抬手点了下身侧的控制屏,想看下有没有未读信息,却不经意划过天气界面:零下一度。
“宋子谭——”俞璟阳飞快漱完口跑出去,冲着玄关处的人喊,“别去了,我们点送餐吧。”
宋子谭正低头系围巾,闻言抬眼看他。俞璟阳又补充:“外面很冷,点外送吧。”
“没事,”宋子谭将领口的围巾拉高了些,遮住下巴,“本来也想出去透透气。你就别跟来了,外面风大。”
说完,他便转身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俞璟阳心里一紧,下意识追上去,还是想让人别去:“不是、宋子谭你等——”
话音未落,他光顾着看人,没留意岛台突出的桌角。腰结结实实的在上面磕了一下,俞璟阳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一下,捂住了腰侧。
宋子谭听见身后的动静,急忙放了钥匙前去查看。
“你跑什么啊这么急,怎么样了?撞的严不严重?”他低头去跟俞璟阳对视,想伸手去碰捂着的地方,又怕碰疼他,“你快掀起来我看看破没破皮。”
俞璟阳被他这语气一教训也挺委屈的,加上疼,眼眶瞬间就湿了。他自知理亏,抿着唇没反驳,乖乖撩起衣摆给他看,眼神湿润。
那块皮肤已经红了一片,中间泛着微微青紫的痕迹,在瓷白的腰侧显得格外扎眼。
“我都让你别走啊……”俞璟阳小声嘟囔,带着点鼻音。他用下巴夹住衣摆,空出手,拉着宋子谭去摸被磕到的地方,“就这儿……”
感受到温热皮肤下的脉搏正一下下跳动着,透过皮肤传来的鲜活让人心头发颤。宋子谭呼吸一滞,震惊地抬头看向他,却在见到俞璟阳眼泪簌簌的样子呆住了。
几乎同时,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涌出来。
俞璟阳正低头看着比自己大好多的手,忽然瞥见一滴鲜红砸在地砖上。他愕然地抬起头,刚好对上宋子谭有些茫然的脸。
“哎!你怎么流鼻血了?”
俞璟阳准备去拿纸巾给他擦,却被宋子谭一把兜了回来:“没事,先看看你磕着没。”他抬手用手背随意蹭了一下,抹得半张脸都是血痕,样子狼狈。
“我这个又没见血——”俞璟阳急了,想去掰他的手,“你的比较重要。”
“可我想先看你的。”
宋子谭语气坚持,俞璟阳的急切就显得无力。他叹了口气,妥协般地重新撩起衣摆给对方检查。
直到上好了药,两人才窝在家里点了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