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一人一狗便拖着行李箱站在了永安府A幢的16户门口。
天气转凉。宋子谭穿了件麻灰色薄款外套,下身是条黑色牛仔裤,站在门口身形颀长。他一手牵着宋回响,一手掏出手机,低头编辑了条消息发送后,才按响门铃。
门铃响过三声,面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俞程看见他,露出一个莞尔的笑:“这么快。东西都带齐了吗?”
“齐了。”宋子谭晃晃手里的牵引绳,“谢谢俞叔收留我们~”
宋回响配合地“汪”了一声。这一唱一和的,逗得俞程笑得合不拢嘴。
俞璟阳穿着睡衣,跟在俞程身后,探了探头,外层的头发肆意翘着,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俞程拉着宋子谭的行李箱进门,后者则追在他身后连说“我自己来”,俞程却只当没听见。俞璟阳杵在玄关,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正一脸处在状况外。
最近刚换季,他的衣服一下没跟上就遭了感冒的罪。上午刚挂完水回来,吃完药就睡下了,这会儿饿着肚子醒来,午饭还没来得及吃上,就又被某人的门铃声打断了。
他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回餐厅,又在岛台前坐下,继续等他的饭。
俞程把行李放进了客房,出来时匆匆向俞璟阳解释了下情况,便又扎进了厨房,继续搅和起锅里的粥来。
宋子谭解开宋回响的狗绳,任它自己去熟悉环境。他则在岛台旁随手拉了张高脚凳坐下,望向眼前这个精神萎靡的人。
“感冒了?”
俞璟阳又流鼻水又咳嗽的,嗓子还不太舒服,并不想说话。但还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嗯。”声音很闷,带着浓重的鼻音。
宋子谭看着他泛红的鼻尖和蔫蔫儿的样,没再追问。目光扫过对方面前光洁的桌面,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还没吃午饭?”
俞璟阳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又摇头,“他们吃过了,我睡觉了。”随即忍不住侧头,掩着嘴低低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声轻轻发颤。
宋子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身体斜倚在推拉门的门框上,语气熟稔地问:“俞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俞程正忙着切姜丝,没回头,声音里却带着笑意:“用不着你,我这马上就好了。你去坐着,或者把恒温调高几度,控制面板在餐桌旁,你找找。”
宋子谭依言,在餐桌边找到了那个设计简洁的五恒系统控制面板。他熟练地将设定温度调高了两度,确保制热模式不会让空气变得干燥。
做完这一切后,他也并没急着坐回高脚凳上,而是转身走向厨房,停在推拉门边。看着俞程忙碌的背影,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俞叔,姜丝切完就交给我吧。您去看看璟阳,他咳得有点厉害。”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询问的语气了。
俞程准备拒绝的话在嘴边顿住——这时他也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压抑着的低咳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子谭,少年站在那里,眼神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
“行,”俞程将刀放下,擦了擦手,“那这里先交给你,我去看看他。”
宋子谭接过位置,动作流畅地起锅、烧水,将俞程切好的细姜丝和几颗红枣放进锅里。
俞程走到岛台边,伸手探了探俞璟阳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嗓子是不是很疼?”
俞璟阳想摇头,却被又一波咳嗽打断。他咳得眼角泛红,只能无力地趴在冰凉的岛台面上,单薄的脊背随着咳嗽声轻轻起伏着。
就在这时,一杯温水被轻轻推到他手边。俞璟阳抬起朦胧的泪眼,发现宋子谭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了,正站在他身旁。
“喝点水,会好点。”宋子谭的声音很低。
他刚才在厨房,清晰地听到了外面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让他没办法安心待在原地。
俞璟阳视线在他皱着的眉上停了几秒,顺从地捧起杯子,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刺痛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吃粥的时候,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俞璟阳感到不自在。他偏开头咳嗽了两声,迟疑道:“要不……你们也吃点?”
“爸爸不饿。”
“我不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沉默。
俞璟阳各看了他们一眼,不再管了,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俞程看着宋子谭,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话说小谭比你大一岁,按理来说你还应该叫他一声哥哥呢。”
俞璟阳停下动作,看了俞程一眼,又看向宋子谭,没说话。但微微向下瞥的嘴角,明确表达了他的些许不满。
俞程被儿子这模样逗乐了:“小时候不还哥哥哥哥叫得可亲了吗?”
“小时候?”
俞璟阳放下了勺子。
“对啊,你俩小的时候一起玩过。”俞程并没意识到什么,继续补充,“分开的时候小谭还哭鼻子呢。”
“当时我都准备抱着你上车了,你又突然叫着要下去,脚刚着地就又跑回去找哥哥了。”俞程似在回忆,笑意更浓了,“你们贴在一起讲了几句悄悄话的,他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了。”
俞璟阳愣了下,再次拿起勺子吃粥。
脑子里回忆起俩人初见面的时候,宋子谭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和没来由的热情熟稔。以及对视时他眼里莫名亮起的那簇光——
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也可以说,他初中之前的记忆都等同于没有了。就像现在,他初中的记忆也早已变得模糊起来,许多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难怪他……
思绪在这里骤然断裂。
难怪宋子谭从一开始,看自己的眼神就与众不同。
那不是对新同学的好奇,也不是对优等生的打量,而是一种……像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锁定一个人的专注。
勺子碰到碗底,发出一声轻响。
俞璟阳忽然想起自己问他“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时,对方那套关于“魔力”的说辞。
现在想想,笨拙得有些可笑。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魔力。
而是宋子谭一个人在笨拙地、执拗地,企图用靠近来让自己想起这段不小心被遗忘的交汇轨迹——那场由彼此生命线‘演绎的’短暂重合。
才使得他们这个夏天的重逢像是早已注定一般,显得刻意又平静。
浪花拍在他的脸上,他回过神,悄悄抬眼看向对面。
宋子谭正低着头,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但耳根却透着一层清晰的红晕。
海浪停息,俞璟阳适时地向对面妥协,轻轻叫了一声、他可能期待已久的:
“哥。”
那个字落下的一瞬,宋子谭摩挲着杯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终于到了被承认的这一刻。
心脏在停跳一拍后疯狂鼓噪,随即被无边的空虚填满。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骗过了俞程,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差点骗过自己。可他处心积虑换来的这声、被认出来的“哥”,却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的了那扇关着欲望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