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晚风透着属于秋天的凉意,俞璟阳穿得单薄,站在阳台边,显得孤独又脆弱。宋子谭站在原地,吹过俞璟阳的风也刮过了他。
半响,他开口:“为什么不想去了。”
宋子谭的语气里没有带着疑问,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俞璟阳没有回他,也没有动作,两人僵持着,寂静在他们相隔的距离中泛起。
终于,宋子谭又说:“外面太冷了,进来吧。”
俞璟阳这才回头,看向他。但眼神里的空洞却把宋子谭吓得心脏漏了一拍。
他又一次动作比思维快地走过去,拉起俞璟阳的手腕,把人拖进怀里抱着。感受到对方皮肤的凉意。他不敢再问为什么了,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想知道,只是希望对方能亲口跟他说说而已。
怀里的人很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宋子谭才感觉到俞璟阳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子谭。”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宋子谭收紧手臂,把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不是。”
“可是我觉得是。”俞璟阳的声音很轻,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变得轻盈,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消失不见。感觉俞璟阳在他怀里喘了口气,“我总是出错。今天在学校里……他们都在看我。”
“所有人都在看我……”
原来是这样——宋子谭忽然明白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惊恐发作,那些好奇或担忧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压上了一道重量。所以俞璟阳才会往回走。
走向保护罩里的那个初始点,那个温房。
“他们没有恶意的…”宋子谭轻声安抚他,解释道,“他们只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俞璟阳的声音更低了,“可是我有点怕。我觉得他们已经发现了、发现了我不正常。
“是谁告诉你你不正常的?”
宋子谭将他推开一些,去看他那双暗沉的眼,再次开口:“是谁说的?”
俞璟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刺到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告诉自己。毫无说服力。
他不敢去看宋子谭的眼睛,于是偏开头,看向阳台角落里的那棵开始枯萎的桂花树,再次强调,“是我自己感觉到的,没有人说。”
宋子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医务室里俞璟阳颤抖到拿不稳杯子的双手,想起他吃药时顺从又麻木的表情,想起他总是不自觉地与人保持距离、站在热闹人群的边缘时的那种姿态。
“听着,”宋子谭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告诉他,“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会发烧,肠胃炎会肚子疼一样。你的情绪也会生病,但这并不代表你不正常,这不是证明。”
俞璟阳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貌似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消散。
“记得吗?”宋子谭放柔了自己的声音,“你刚才还说齐放是个好人。那你就不能也对自己也好一点?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
晚风吹起俞璟阳额前的碎发,他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掉进了宋子谭温热的掌心里。接着又从上面落下泪水。
宋子谭用拇指轻轻地擦拭那些泪滴,也没想过要去止住它的出现。
“你不是不正常,”他重复道,声音坚定又带着蛊惑,“你只是需要休息。就像现在,你累了就说不想去学校,这很正常。我也会这样。”
俞璟阳终于缓缓抬起手,抓住了宋子谭捧着他脸的一双手腕,问:“真的吗?”
“真的。”宋子谭受不了他这副样子,便又把人重新搂进怀里,“我保证。”
在渐暗的天际下,两道轻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中间那条边缘线渐渐消失,融合之下,填充进了一样的颜色——
“今晚我先去看看情况,放学后告诉你答案。”
俞璟阳知道他指得是什么,于是毫不犹豫地对他点点头,说:“可以。”
宋子谭在心里感慨他的好哄程度,也庆幸他的好脾气。明明刚才还是一副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样,却会因为自己的一句承诺而重新振作起来。
他终于把人拉进房间,拉上了那扇不断进风的玻璃门,把俞璟阳安放在沙发上。
“那说好了。”宋子谭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我去上晚自习,你好好在家休息。等我回家,就把学校里的事告诉你。”
“好的。”俞璟阳被捏了后颈也不恼,仰头乖乖回应。
宋子谭临走前,又朝他伸出手。俞璟阳虽然不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握手仪式,但还是乖顺地把手攥成拳,轻轻搭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
他抬眼,看见的是对方明显地柔和下来的眉眼——宋子谭在因为自己的这个动作而高兴。他想,那就这样吧。不理解也没关系,如果这么做能让宋子谭开心些的话,他愿意偶尔配合一下对方这些看似无理头的小游戏。
因为,他也想让宋子谭开心。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俞璟阳抱着膝盖在沙发上蜷缩了一会儿,正打算起身去洗澡,却忽然想起什么。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诗集,从某页间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
是上次他要宋子谭画的小羊。
小羊和萨摩耶各在纸张的一角,没办法靠在一起。俞璟阳拿起桌上的笔,翻开诗集的扉页,将这两只小家伙描画了上去,但这次,它们却紧紧贴在一起。
小绵羊的脸被挤出了半个小括号,外圈的绒毛都陷了下去,而那只萨摩耶则吐着舌头,笑得眼睛弯弯。
俞璟阳自己欣赏了半分钟,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洗澡的。
忘关的暖黄书灯光下,诗集轻轻合拢扉页,盖住了这天的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