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朝嗓音滞涩,幽怨地从嗓子眼里挤出:“那是,小师妹啊。”
凌萚的诛天脱剑而去,只在缭绕如太阳的朱火焚中凭借引枝的威压破开一道口子,但很快仿佛虚火撞上真正的太阳,一下陨落。
而太阳,将他毫不留情地灼烧殆尽。
犹如天明白昼的火光落幕后,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假山林中,只见少女剑尖轻点,刺破跪于她身前之人的脖颈。
血如鼓动的水珠,喷涌而出。
凌萚双目失明被火光刺痛流血,他什么也看不见,嚅动的薄唇中依稀可见他将要脱口而出的二字:“师姐。”
但江汜染血的嗓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希冀,他的妄想。
夺魄之中所见的幻境,在此刻成真。凌萚一口污血呕出,心境不稳,修为瞬坠。
“师兄,我的离火,好用吗?”
江汜扭旋着带着火息的落雷金木,将剑尖刺得更深,几乎整个剑身都插/入凌萚的持剑的右手,如他当年那般,挑破他的筋骨。
“木剑还你。”江汜落下极淡的一声。
江汜捂住滚烫灼疼的心脏,真正的离火印记似乎在她的心脏不要命的灼烧着,她后退一步,目带警惕与难言的轻松,手里攥着杜坰给她的石头,还有周白给他的太常行令。
“师兄,你说得对。”
“不是我的东西,我该还回来。”
“但属于我的,你们也别想夺走。”
“离火,你们得还我。”江汜浑浊滚血的嗓音中,带着无尽的肃杀与阴翳,她紧咬牙关,似乎想要将剑刺得更深。
但她已然察觉到凌萚骤然跌落的境界在慢慢回来。
凌萚不愧是凌萚,不愧为半脚踏入树盖,心境的噩梦与他而言只是一瞬,在这一瞬之后。
她会死!
江汜毫不犹豫地捏碎手中太常行令,身形逐渐消散。凶光毕露的眸中,火光未熄。
“师兄,记得今日的火光。”
“来日,我要你们真正地陨灭在太阳之下!”
黑衣染血的身形如雾气弥漫,逐渐要消散于于天地之间,凌萚手中握剑,明明还有余力,却长跪在火息未尽的地面上。
血肉被融化粘连在沙土之中,凌萚却迟迟不起身。
直到江汜的身形要完全散去的那一刻,他突然动了,强行睁开被火气灼伤的眼睛,双目赤血,唯有肃冷。
他绷力甩出手中戮雪,刺向江汜快要消散的身形。
“太阳?”
“世间的太阳只此一轮,绝不是你!”他怒吼着,仿佛要将夺魄中的噩梦吼散。
但他的持剑的右手不要命的痉挛着,即便用尽全身气力吼出,却依旧驱不散心境中见到的……明明有刺目太阳的噩梦。
“绝……不会是你!”
*
“师姐!”
一身血迹,气息紊乱,灵力四溢的江汜攥着手中石头出现在躲藏进树天的杜坰与周白面前。
她见到杜坰,努力地想要扯起一点轻快的笑意,却在迈向杜坰时,双腿一软,朝着杜坰摔去。
杜坰面露震愕,惊慌与恐惧在他苍白的眸中隐约闪动。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江汜,两人缓缓地摔坐到地上。
周白闻声而来,差点就要跳脚:“丹种,丹种……!”
“江汜!我真的要杀了你!你,你!”
“你真不要命了吗!丹种没了……丹种没了要怎么办!”
周白双手无措地上下舞动,手中灵力涌现,一堆丹药滚落地面,他想要给江汜止血疗伤,却张着手臂,不知所措,眼底红丝浮现。
他的脑子嗡鸣阵阵,不由去想——江汜说的半死不活,原来指的是她一人。
杜坰双手发颤,瞳孔不自然地颤动,他手浮微末的灵力渡入江汜体内。
“师姐,凝悠花……”杜坰嗓音轻涩,带着胸口微微的鼓动,震在江汜的耳畔。
江汜说不出话,她只能用漆色的眸子去凝杜坰的眼睛。
杜坰了然,垂眸,苍白无神的左眼凝向江汜,他轻轻压手,将江汜的视野压下。声音宛若呓语鼓动在江汜的耳畔:“师姐,不要看我的眼睛……”
交握的双手中忽然迸发强大、隐没在失控边缘的灵力。灵力厚重纯净,犹如繁星滚入身体,洗涤经脉。
江汜手指微微颤动,想要掐诀,但灼噬万物的朱火焚,令她手掌骨肉翻飞,难以动弹。
杜坰落下手来,纤白的手指染上她的血迹,他轻碰她的手,合力掐诀。
“溯。”
江汜吐字如气。顷刻间,绿芒一点,恢复如初。
只是方才握剑的手心中,依旧传来蚀骨的疼痛,还有……破碎边缘的丹种,没有在凝悠花的起死回生的回溯之效中,得到恢复。
周白见到江汜恢复如初,腿上一麻,松了一口气跪下地来,大口喘气。
“……江汜,这种、这种事以后你千万别叫我了。”周白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翻红,仿若窒息之后刚得空气,“你太、太吓人了!你就是个骗子!这还不如让我半死不活呢!”
江汜靠在杜坰的身上,她的夜行衣整洁如初,除了杜坰身上还残留着古怪可怖的血迹,任谁也看不出江汜方才重伤的痕迹。
“师姐。”杜坰握住江汜炽热发烫的手,“走吗?”
江汜站起身来,她取下蒙脸的面具,拽起杜坰,一道涤尘术去尘除血。
她望向杜坰身后升起的旭日,凝重如夜的神情在此时此刻显得轻松无比,仿佛断绝、放下了一切,她望见旭日,犹如望见了前行的希冀。
她眉目舒展,漆色的眼眸里映照着火红的烈日,如骤雨逢春,她眯眼笑起来,语气轻松:“我们可以走了,师弟。”
一无所有,了无牵挂,不用再攥着一柄不属于她的剑,不须他人为她点一盏长明灯,不妄念一隅她被排除在外,融不进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