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手机导航上的距离,抿唇无言。
等早饭送到时早就超过了约定好的时间,装在保温盒里的早餐估计滋味也没那么好了。
南枝坐在沙发上,仆人安静地为他送上水,他开口说谢谢时,嗓音还稍微带着点喘。他捋了一把额头的湿发,湿漉漉的喘息和微红的脸颊有一种小动物般的可爱。
苏明遥在打量南枝的同时,南枝也在看他。
苏明遥穿着柔软合身的居家服,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睛,皮肤冷白,柔软的黑发没有经过打理,垂在前额。
南枝要是看不出来苏明遥是在整他,那么这二十年也算是白活了。
他毕竟把苏明遥砸进了医院,因而哪怕被如是折腾也很难有什么怨言,南枝自觉理亏在先,这种级别的折腾到底可以忍耐。
苏明遥还没开口,南枝率先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啊。”
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
它的意思可以作感叹,也可以理解为应答,南枝最不擅长去猜测别人话里的意思,眼皮再度跳了一下。
苏明遥心里估计憋着坏,南枝沉默,过了一会儿看到他换了个坐姿,打开保温盒看了眼生煎,而后遗憾道,“早饭冷了。”
光用眼睛看就知道生煎冷没冷,他的眼睛难不成是温度计?表情分明也不是遗憾的样子,连装都装得敷衍。
南枝伸手去够盒子:“微波炉在哪?我帮你热一下。”
“不必了。”苏明遥的笑容没什么温度,眼神也冷冰冰。
南枝缩回手。
他突然变脸,如此阴晴不定,让南枝觉得为难。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明遥的景象。
那天也是这样的,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不算隐蔽地藏着不耐烦的漠然,苏明遥的友善和礼貌都太表面,是南枝见过最没耐心的逢场作戏。
出于直觉,他自以为隐蔽地减少与这位寡言的舍友的接触。宿舍老四的话也很少,明明长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英俊面孔,却意外地安静。
宿舍聚餐的那个晚上,苏明遥屈尊和他们去了一家消费档次不那么高得吓人的“平民”火锅店。南枝埋头苦吃,周游作为唯一一个性格外向的家伙不得不担负起活跃气氛的重任,苏明遥偶尔应声,堪堪维持在礼貌的界限。
虽然是他们俩在说话,南枝却感受到了奇怪的打量。
来自苏明遥那边。
可当他抬头时又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看他。如此往复几次,他便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了。
他很肯定:苏明遥在看他。
就在这时,老四不着痕迹地往他那边偏了一点。他靠近的时候传来一股很淡的冷香,高大的身形刚巧挡住了苏明遥看过来的视线,南枝错愕地抬起头,可是老四什么话也没说。
后半场苏明遥没有再看他。
于是南枝松了一口气。
他侧身时看到老四干净利落的下颚线,像是察觉到了南枝投来的目光那样,他淡淡地看过来一眼,抛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南枝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或许只是他在自作多情呢?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苏明遥在看自己,侧身也只是凑巧而已。
脑子乱乱的,他半晌轻轻问他:“你身上好香。用的什么香水?”
老四怔住,说了一个牌子。南枝对香水不了解,一串没听说过的英文——听发音又可能是法文,听了也只觉得陌生。
南枝哦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看。
起先是苏明遥先偏了视线,周游半截子话掉在了地上,没人回应,于是也看了过来。
南枝不安地夹了一筷子菜掩饰短暂的尴尬,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头脑一热问了这样的问题。
紧张和尴尬总会让人做出点意料之外的奇怪举动,这点不足为奇,南枝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垂眸安静吃饭。
老四看向周游,而后问他:“你刚才说到哪了?”
这么古早的记忆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南枝后知后觉地浮现出疑问。他没怎么考虑,有时候话到嘴边说出来就很自然了,或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许只是不在意。
南枝问:“我们大一聚餐那天,你是不是在看我?”
平静如同谈论天气一般的语气。
南枝抿了口水,已经不喘了。他望着苏明遥的眼神很认真,但他其实对谁都这样,旁人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沉浸在这种目光里的自己是被珍视的。
苏明遥看着他的脸,心绪突然跑偏。
大一在宿舍第一次相见,南枝就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的美丽中掺杂着别样的幽静,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是完全不同的。
北城全国经济文化的中心,生活节奏像是开了倍速。
苏明遥在这样的城市中长大,他的人生也如同被按下了加速键。身体不好是他的劣势,他必须得依靠卓越的天赋和自身的努力做得比别人更好。
可是来自南方小镇的南枝,似乎永远是不疾不徐的。
在温柔缓慢的水乡长大的青年,比起实验室里的精英更适合做高台上的花瓶,考进北城大学虽然是了不起的,可学生时代是多少人生命中的高光时刻呢?
等到进入社会,天才泯于众人。
他的聪明和美丽没有与之匹配的后盾,就只能做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