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正想避开她,哪知对方却径直上前与她叙起了话。
说得都是些周满平日里鲜少花时间的风雅之事,什么亭中看雪、池边垂钓、莳花弄草、煮茶制香。
周满只当小女娘生性高雅,惯常爱与人聊这些东西。
但临了,对方却突然问起她的私事来。
“周家表姐,听说你夫君早逝,可有想过再嫁?”
周满有些震惊,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又听得对方继续说道:“我家中有门远亲,与你一般,娘子前些年病逝了。也是巧了,膝下只有一子,若与你一起,倒是可以凑上一个好字。”
未成婚的女娘给已育有一女的她介绍相看对象,周满的确是第一次见。
赵芙薇自然不是什么好心,周满自然心知,毕竟沈家可不是什么没规矩的小门小户,沈家姻亲自也不可能是。
所以,她想干嘛?周满打量起对面这个比她要小上三四岁的女娘来。
赵芙薇见她不答话,似乎才意识到什么一般,忙歉然道了一句“唐突”。
恰好朱显玉在一旁经过,听了个正着,待赵芙薇离去,忙拉过周满说起了悄悄话。
“这赵家小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急着要把你嫁出去?”
周满也不懂,此前她与这位赵家小姐可从未有交集。
“会不会是你哪里碍了她的眼,还是你抢了她看上的夫婿人选?”朱显玉一阵见血,提出了一种可能。
周满凝眉,倒是又不是不可能。
可是她日常往来里并没有什么可配得上赵家小姐的郎君,况且她也从不和任何男子暧昧不清。
“许是误会了。”
恰在这时,厅堂里突然一阵喧闹,似乎有什么人过来了。
周满顺着众人的视线向外看去,然后便看见一袭白色织锦圆领袍的薛观止正踏门而入。
朱显玉的声音这时在她耳边响起,“她大概是看上薛大人了。”
随即,示意她去看那赵芙薇。
周满顺着朱显玉的视线看过去,见赵芙薇早已来到了薛观止面前,一双流转的美目正含笑望向他。
周满蹙了蹙眉。
薛观止的到来,显然很让众人吃惊。
按沈夫人的说法,他鲜少待在府中,这半个月来更是从未回来过。
这似乎是阿宜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与薛观止相见,周满的心里突然想的到却是这么一件事。
她不知道在薛观止心里,阿宜到底算什么。
她也不敢去想。
说到底,这个孩子本就是她当初强求的,与他并无干系。
宴席开始的时候,周满抱着阿宜坐在了沈夫人旁边,她的对面恰好是薛观止。
他的视线偶尔或落在她或阿宜的身上,看起来漫不经心。
阿宜爱吃鲜嫩的东西,但小孩子吼道窄,周满便不敢让她自己吃鱼。
她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剔着鱼骨,还没剔好,对面送过来一小碟早已剥去细骨的白嫩鱼肉,抬头看过去,手的主人正是薛观止。
阿宜比周满更先反应过来,冲着薛观止甜甜一笑,“谢谢叔父。”
阿宜已经可是说很多连贯的话了,她似乎也懂了一些人情世故,于是,她给对面的薛观止递过去一只她自己刚刚剥好的虾。
“叔父,这是阿宜刚刚剥好的虾,娘亲说多吃虾对身体好。”
小孩儿关心的话语惹得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沈夫人更是连连赞了阿宜好几句“好孩子”。
只有周满借机看向对面端坐的薛观止,他的脸色似乎依旧有些苍白。
宴席结束的时候,阿宜收到的生辰礼已经可以装满一整个马车了。
周满拒绝了沈夫人的挽留,牵着阿宜往薛府大门走去。
半个时辰前,朱显玉因家中有事已经带着阿衡先行离开。
周满看着薛家仆从将那些礼物送到另一架马车上,视线向前移动,一抹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当中。
薛观止走过来帮她将阿宜抱进马车,已经开始有些犯困的小女娘还不忘礼貌地向他道了谢。
“我送你们回去。”
周满的拒绝还没有出口,薛观止先进了马车。
薛家的马车很宽敞,自然足以容下三个人。
但周满还是觉得空气有些稀薄。
在她轻轻的拍动下,阿宜沉沉躺倒在她的臂弯。
薛观止却很自然地将阿宜抱了过去,周满咬了咬唇,到底没有阻止。
“你——”
“你——”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最后薛观止扬手让周满先说。
“你的伤好些了吗?”周满一边看他面色一边尽量保持平静。
薛观止点了点头,“好多了,只是到底伤口深了些,要好全尚要些时日。”说完,他复又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笑着道:“恭喜你升官!”
许是薛观止的笑容太过亮眼,周满挪了挪位置,不着痕迹地偏过了头。
“谢谢。若是没有薛大人,我也不可能升官。”
薛观止见状,心下沉沉,面上却依旧笑着,“这么说的话,没有周大人,我也活不到今日。”
周满被他的这番话给逗的噗嗤一笑,“那我们这算是两清了。”
薛观止却纠正她,“不,是互帮互助。”
空气中的似乎一下子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恰在这时,马车突然打了个趔趄,帘外的车夫高声道:“郎君,是前面路上一颗石子挡了道,都怪小人一时没看清楚。”
“无事,你继续驾马车吧。”
但阿宜却被这突然的颠簸给吵醒了。
她一睁开眼,就叫着要“娘亲”,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周满于是俯身探向女儿,轻轻地拍打她的前胸,温柔地哄起她来。
薛观止的视线不由地下移。
他的怀里抱着娇软可爱的小儿,而小儿旁边是正在轻拍哄睡的周满。她的声音轻柔,如雪的肌肤在昏黄中越发娇艳,长而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大而圆的眼睛半合着,鼻子小巧挺翘,嘴唇嫣红娇嫩,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薛观止没来由地有些口渴。
他舔了舔唇,喉头有些发紧。
空气似乎又开始热了起来。
将女儿又哄睡后,周满抬头便看见薛观止突然有些闪躲的眼神。
她没有多想,想着他可能是抱累了,忙问:“要不要把她放到榻上去?”
薛观止摇了摇头,“不重。”
好吧,周满扁了扁嘴。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最后还是周满忍不住再次打破沉默。
“那些——那些死在船上的大人们朝廷可有嘉奖?”
薛观止点头,“自然有的,朝廷给每个因公死去的都察院官吏都发了功匾,还给其家眷封了后赏。”
周满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位失了弟弟的大人可还好?”
薛观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哀痛,“黄都事已经升任正六品的经历,我也给他准假扶其弟棺回家乡安葬。”
“是该休息一下。”周满看着他眼底的疲倦,最终还是开了口,“大人你也应该给自己准个假修整一番。”
薛观止却定定地看向她,目光灼灼,“你是在关心我吗?”
周满似乎被他灼热的视线给烫到了,忙错开了眼,摇头称不敢。
薛观止却忽然欺身上前,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正在酣睡的阿宜。
周满挣扎想要起来,薛观止的声音却在她耳边悠然响起,“别动,就让我抱一下。”
他似乎很累。
周满没有再动作,任由薛观止就这么抱着她和阿宜。
马车最终停靠在了熟悉的小院。
周满连忙挣脱了薛观止的怀抱,想要从他手中接过熟睡的阿宜。
“我来吧,要不然她得醒了。”
周满只好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向院中走去。
院子里钟娘子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见是薛观止抱着阿宜进来,很是惊讶。
待看清他的脸后,惊讶里又多了几分了然。
“娘子。”她迎了过来。
周满指着后面抱着一堆生辰礼的薛家仆从,让钟娘子将人领到杂间去存放好。
薛观止很顺手地将阿宜抱进了她的卧房。
夏日炎热,周满早先已经换上了凉席,薛观止便只给阿宜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周满送薛观止出了院门。
临别前,薛观止看向她的眼神里似乎有很多周满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薛家的马车驶出了杨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