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本地一位姓郑的盐商亲自登门拜访,言说有要事递呈。
他呈上来的是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另一名姓曾的本地盐商隐瞒不报的盐产数目。
“你为什么要把这般要紧的东西交给我们?”闻承明一双厉眼紧盯着对方。
那位姓郑的盐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答:“自打上面传来朝廷要下派官员核查我们天乐盐税的事后,我们本地盐商就知道肯定逃不过一番查问。我们郑家所占盐田不过少数,也向来本分。但他曾家明明家大业大,却还不满足,前年便做了局诓骗走了我家数十亩优质盐田。我作为郑家家主,对他们又怎能不恨。于是,便开始暗中收查曾家的盐产来往,记录在了此账册上。此番大人们来此,我郑二又怎会错失这难得的报酬机会。”
说得倒是情真意切的模样,但冷眼旁观的周满还是在那位涕泪横飞的郑盐商脸上看到了些许来不及隐藏的阴狠。
晚上,回到行馆中,周满便向闻承明说了自己的观察。
闻承明听罢,思量了片刻,方才说道:“不如我们便来个将计就计。”
两人于是闭门商量了好一会,才终于开门各回各屋。
经查,郑盐商那本有关曾家的账册并非作假。但有意思的是,等周满和闻承明来到曾家准备兴师问罪之时,那曾家的主事人曾三爷却老神在在地品着茶。
“大人们不该来我府上兴师问罪,我们曾家不过是给县衙里的几位大人做事罢了,隐不隐瞒,隐瞒多少那还不是大人们几句话的事。”
周满与闻承明震惊,没想到这曾三爷不仅毫无惧色地承认了事实,还攀咬出了县衙里的几位大人。
“都有哪些大人参与其中,你且写下来。”周满给他递了张纸过去。
曾三爷毫不掩饰地将方县令、王县丞、秦主事及其他不少县官名字都写在了上面,看得周满和闻承明心里俱是一惊。
这不太对,周满心里的线突然拉紧,为什么这些盐商这么轻易就将隐瞒的账册和勾连的官员呈报告知于他们,他们就不怕本地官员报复吗?
怎么可能?!
自然是因为带着这些账册和名单的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走出这天乐县,或者说,即便走出去了,也不可能活着走到雍州城!
周满第一次察觉到,自己这个户部六品主事的位置有多烫手。
她不想死,闻承明显然也不想!
但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却有一整个县。
离天乐县最近的朝廷驻军在三百里开外的燕州,他们两人即便是骑快马也要至少一整天。
更何况,周满和闻承明都不是什么御马高手。
但不拼一把却几乎是必死之局。
周满想到还在薛府等她归来的阿宜,又想到这么多年自己的辛苦,终于还是咬牙做下了决定。
前一天的下午,周满和闻承明借着行馆里有蛇出没的由头转到了离城门更近一点的一处客栈。
许是临时决定,那日夜间客栈里的防守便来不及布置得很严密。
周满和闻承明便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在众人熟睡的深夜,伪装一番后偷偷溜出了客栈。
他们并没有立刻骑马出行。
深夜街头纵马声音实在太大,他们并不想出师未捷便身先死。
于是,两人快步跑到城门。
天乐县的城门其实只是个象征性的门,值守的城门卫早已酣睡,周满轻轻解开搭扣便推开了本就不大的城门。
他们特意选的这处靠西的城门,因为这并非正门,而是一道平日里只有些贩卖菜果的乡民进出的小门。
走出城门近两刻钟,周满才终于看到之前便提前备好的两匹马。
不对,应该叫之前便提前查探好要来偷的两匹马。
这两匹马属于一个做运粮生意的小商贩,因为要负担的粮食重,他们家的马倒是养得壮实。
在给小商贩一家人送入迷烟又在矮墙下塞了近十两银子后,周满和闻承明终于骑上马往三百里外的燕州疾驰而去。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离燕州驻军军营不过几十里地时,天乐县的追兵便已追了上来。
周满和闻承明对视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你把这些账册和名单藏好,待会我去引开他们。”闻承明一边将怀中的账册递到周满手中,一边咬牙决然道。
周满怔住了,看着闻承明脸上浮现出的已然准备好赴死的肃穆,颤声道:“闻大人,我也躲不掉的。”
“不,你躲得掉。”说着,凑近了低声跟她说了几句。
周满全程懵懵的,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有这番举动。
天下谁人不怕死,但却总是有人愿意站出来做那个先死的人。
“周满,请你告诉我夫人和孩子,我闻承明没有辜负他们,下一世我还愿意与他们做夫妻做家人。”
周满忍着眼泪向他点头答应。
“他们在那边,快追!”
追兵的声音很快由远至近传了过来。
“你们去那边,别让那个女的跑了!”
“周大人,跑啊,你再怎么跑,也难逃一死的。”
“嗖!”
身后传来一声声箭响,下一瞬,周满连人带马一起滚落下了高高的山坡。
温热的血液从头顶向下流动,流进了她的眼睛,又流进了她的脸颊和嘴唇。
她的胸腔阵痛地发麻。
没过多久,周满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