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家里,因为还有位病弱卧床的沈望,周满每日临出门前还得提前给他备好汤药和热水,从钱家回来后还得马不停蹄地又是去买菜又是要做午饭的。一个上午下来,倒是把周满累得不轻。
以至于一直到了三月下旬钱家给周满放一日的旬假时,她才想起来有什么事情似乎还没有完成。
养了小半个月后,沈望已经可以偶尔从屋中出来在小院里走一走了。
当然,由于周满买不起贵的药材,他的身体依旧虚弱,走两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春风渐暖,沈望却仍旧穿着之前周满扔给他的粗布冬衣。
虽然即便粗布麻衣仍不减他风姿,但刚领了半个月束脩的周满大手一挥,还是给他买了一套簇新的棉布春袍。
毕竟,美人也要衣妆。
周满到底舍不得多花银子,便只买了成衣店里最便宜的藏蓝衣袍。谁承想,这普普通通的蓝袍上了沈望的身后便仿佛多了几分灵气般,倒显得这落魄公子甚是清贵俊美。
本就是看上他这皮相的周满见了,自是双眼不错地盯着看了他好半晌。
气得沈望恨不得立时将这新衣脱下扔掉。
给夫君买了新衣的周满自然不能白花钱。
于是当晚,她又宿在了沈望的屋子里。
这回仍是沈望在上,只不过周满不像上次那般如案板上的死鱼一样一动不动。大抵是心情好,周满难得很有耐心地配合着,一番动作下来,倒也尝出了点此间乐趣。
但甫一结束,沈望又恢复了那种嫌恶她至极的神情,翻过身后便远远地背对着她,仿佛她是什么臭不可闻的脏东西。
周满没有受虐倾向,难得泛起的一点情意自然也冷了下来。
转眼又到了四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宜州城里更有不少人家早已换上轻薄的衣裳。
四月初九那日,周满特意向钱家告了一日假。
只因那日是她娘的忌日。
周满娘姓郭,名珍娘,只不过多数人更愿意叫她沽酒西施亦或是酒娘子。
相比于从未见过的早逝亲爹,周满对她娘的感情自然要深上许多。
何况,她还是她娘独自一人抚养长大的。
她娘的墓地在宜州城外一处靠水的山脚下,虽然离城里远了些,但风水风光都极佳。
当年不过十岁的周满为了选这块墓地也很是费了一番心力,最后更是将几乎所有家当给投了进去才堪堪买下来这块墓地。
从城北到城外墓地要走近一个半时辰的时间,来回一趟也要小半天,加上祭拜,怎么也得费上一整个白日。
周满自是不可能带上沈望的,所以在出门前不仅给他提前备好了饭菜放在锅中温着,还一大早起来给他煎了早上和中午的汤药,这才落锁出了门。
之所以落锁,一自然是为了安全,二嘛,当然是为了防止沈望外逃。
独自生活的这八年,周满早已经不是什么都信的单纯娘子,她自然也早就知晓沈望心中对她的愤恨厌恶以及那颗想要逃离的心。
即便现下他体弱走不了几步路,但什么都怕万一。
说是祭拜,其实每每来看她娘时,周满更像是来诉苦的。
因是孤女,周满平日里没少受苦受气,但她一介清贫女流,大多数时候只敢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就只有来给她娘祭扫时,她才有机会如同其他普通的十八岁小娘子那般宣泄一二。
“娘,严夫子上回看到我,又来劝我回州学了。”
“但我真的不想再回那里了。”
“是,在州学不用费心吃住,又有夫子们指点迷津。但这又怎样,那些城里的官家女眷富家公子们总是拿看腌臜物什那般的眼神看我,仿佛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州学里又惯会攀比,我只想好好读书,在那里反倒是不清净了。”
“要是我也有钱就好了,我也想上索山书院去求学。”
“但我还得留些银钱准备秋闱,还有生产养育孩子也得费钱。”
“娘亲,钱怎么就这么难挣呢?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却连一百两都没攒到。”
“不过,那钱夫人倒是大方,上个月不仅给了我半个月束脩,还赏了我一只金镯子。”
“就是她家那位娘子着实闹腾,每日教她我都得耐着性子哄她半天才愿意读上几页书,唉。”
停了一会,周满终于拔完了坟前新长出来的杂草,这才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了几把香和两支蜡烛,随即又继续低声絮叨起来。
“娘,季大人上个月被判流放了。”
“他流放那日,我去城门口远远地送了送他,这才听说季夫人过完年便病逝了。季大人的一双儿女因着年纪小没有被判流放,听说季夫人娘家那边来人把他们接走了。唉,季大人那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也不信他会贪赃枉法。”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给沈望。”
“虽然不知道他跟季大人到底是何关系,但作为姻亲的季大人都能被牵连入狱,他家肯定也不会好过到哪里。”
“但是我又怕他因此心伤。娘,我当然不是心疼他,只是我可不想我的目的还没达成前,这人就这么没了。”
“说实在话,每日回家看到他了无生气的模样,我都有些怕。”
“娘,你说怎么会有人不想好好活着呢?明明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活下来。”
走之前,周满诚心地朝她娘的墓地又拜了三拜,心里默念了一句“娘,请你保佑我尽快怀上孩子”后才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