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乡伪装身份的事很快被维姬抛到脑后。身体不在疼痛,疲惫感仍挂在四肢。维姬睡不踏实,巨大的金色瞳孔和玛迪拉濒死前枯瘦的脸在梦境中交替出现。
维姬醒来,两鬓完全湿透。她怀疑自己刚刚喊了什么,脑袋浑僵僵的,搞不清睡了多久。
杯子抵到唇边,维姬本能喝了口。
“我还担心会呛到你哩。”香克斯说,“怎么样,要坐起来吗?”
维姬愣了会儿神,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但脑子还在慢吞吞消化香克斯的话,来不及想这味道在哪儿闻过。她坐起来,四肢轻飘飘的。
香克斯吹了声口哨,维姬才注意自己只穿了贴身的小衣。
“你吐到衣服上了嘛,所以…”香克斯眯了眯眼睛,“所以,好心的贝克曼帮忙把脏衣服脱掉了。”
维姬了然,拉起被子遮住胸口。
“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首先,把文绉绉的敬语丢掉吧。”香克斯掏了掏耳朵,“听着别扭呢。”
“好吧,你有事儿?”
香克斯笑起来:“没什么事情,作为船长,客人受伤我总要过来慰问慰问。”
“唔。”
“做噩梦了?”
“这话问的,还怪私人的。”
“合理关心呗,你看上去可不太好。”
“差点死掉欸,好恐怖的。”
维姬挤了挤鼻子,熟悉的味道好像又出现了。刚要想起什么,听香克斯说:“你要整理一下吗?或者,我来跟你说说昏迷后的事情?”一支镜子递到跟前,维姬浅金色的瞳孔映出镜中的自己,眼角皮肤爬着细细的金色纹路,颜色极浅但绝对不会被人忽视。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一下,纹路怪异,人也妖邪起来。
“听说你和贝克曼坦诚地聊了聊。”香克斯的手指点到她湿漉漉的耳尖,慢慢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女孩侧过脸,窗外的阳光落到她眉间,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珠上下转了一圈。香克斯咧出个老好人特有的笑容。他惯来人缘好,任谁都说他没架子、好相处。眼前这个也是传说中的人缘好,好相处。年纪差多了点儿,不过他俩指定合得来。
“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什么。”维姬嗤嗤笑着,红艳艳的嘴唇上翘,撒娇似的,嗓子压低,学男人说话,“我要发挥我玉树临风的魅力,施展眉目传情大法,引她说出真相。”
香克斯嘟嘟囔囔:“...这样说会让我很丢脸欸!”
“很有效呢。”维姬捧着脸,“现在真的什么都想告诉你了,快来问我吧。”
“少来了,小混蛋。”香克斯笑骂道。
“所以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一直在哭呢,说些奇怪的话,我听不懂。是你的家乡话吗?”
维姬愣住。香克斯暗红色的眸子直直望着她,她没觉得不舒服。那眼神和贝克曼蛇一般的逼迫不同,包容得好像在说“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准备好和我聊聊。”
在等什么呢他?或许想让她解释一下自己是谁,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维姬的手指在被子下掐住大腿内侧的软肉。
狗屁包容。他和他的大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钓她!
维姬抿着嘴唇,脸蛋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圆眼睛更显得可怜。
“我做噩梦了,大概是想家了才会这样。”
“听贝克曼说你来自什么中土大陆?”
“是呢。”
“怎么不回去呢?”
“找不到路了。”这下脸上的悲伤都不需要表演,“你不是知道么,我在找星星。我迷路了。”
“没听说过那个地方,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在找什么星星,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这场对视中维姬先低下头,她捂住眼睛,嘤嘤嘤哭得真情实感,抽泣着:“要是我知道是什么就好了。”
香克斯又坚持了会儿。最终,他更挪向床边,手掌轻轻拍着维姬的肩膀。维姬早就不再发出虚假的啜泣,仍是低着头。她能看到香克斯敞开的领口和身侧打结的袖子,衣袖结随着香克斯的动作晃动。维姬幻想那只胳膊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肉瘤?说不定骨头位置的肉会呈现螺旋纹路的凹陷?入冬会抽筋抖个不停吗?哈!四皇的身体也会因为寒冷而发抖吗?这个结是谁帮他打的,是他靠嘴巴叼着才打成的?船上的人都乐意帮他,也说不准是哪个女人帮他打的。他这副样子,哪儿有女人会不心疼他呢?一个个早就哭着扑上来叹息着伺候他了。
“想好了?”香克斯放低嗓音说话,这样的确会显得更亲密些。
维姬点点头,双手握住香克斯的手腕,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香克斯的手掌落到她的脖颈便不再动,粗糙的皮肤划过,维姬在颤抖。
“玛迪拉在我身上留了些力量,您....”
香克斯的手指微微发力。维姬哆嗦了下,重新开口:“你知道,我身体不好,她怕我出事。”
“嗯,然后呢?”
拇指在缓缓跳动的血管上抚过,暗红的眼睛下垂,眼窝黑压压的。光被他挡住,身体岿然不动,指头却不断滑过纤细的青色脉络。如果她抬起头——她这样做了,径直对上不苟言笑的脸。没害怕,即便他眉毛眼睛都立着,样子蛮唬人的,恶狠狠的好像准备吓唬谁。
“然后就像你看到的,我不会用这个力量,用了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牵着搭在自己命脉上的手,要它抚摸自己的眼睛,抚摸如叶脉般的金色纹路。
“我也很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