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挡不住滚滚惊雷的咆哮。
漆黑室内,未曾静音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铃声,焦躁急促孜孜不倦。
周应川如同被这道铃声捞出的溺水者,从梦魇中挣扎出来,耳边停歇一刻,他撑床坐起。
被子滑到腰间,梦中的万念俱灰随着清醒转瞬变得不再深刻,仅余身上这层薄汗泛出阵阵凉意。
不甚清明的眼瞥向床边亮着的手机,恍惚想起噩梦关于容霁。
这个认知让他下意识蹙眉。
看清未接来电人,周应川心头一跳,容霁的消息却在下一秒弹出。
堪堪压住一瞬汹涌的惊惶,他点进消息:
【叫救援】
【驴友】
简单而准确的两条消息,周应川神经刹那紧绷,他拨出容霁的电话,翻身下床。
机械的嘟声回荡在室内,最后由冰冷的女声自动结束。
容霁的电话打不通。
抄起手机,周应川喉头发紧,强行冷静找出救援队的联系方式。
他速度太快,连房门都因惯性撞出砰的一声,带出的气流搅破一室静谧,他大步流星走出民宿。
“周先生,我们近日已经接到多起突发灾情!目前救援基地还有一台直升机可以调配,但人手不足……我会尽量尝试向其他救援队申请增援……”
救援队负责人的话冷冷拍在心头,滂沱大雨像巨兽吞噬黑色车身,雨刮器运转到极致,车灯穿不透茫茫黑夜,周应川捏紧方向盘:“劳烦你申请直升机,我马上赶到。”
来不及多言,他艰难挂断电话。
精神凝固到极至,情绪被彻底摒弃。
周应川再次拨出电话,“方齐。你立刻联系郦城及其邻市的救援队,拍摄地出事情况不明。”
他的声线极平,如同被冻结的麻木。
凝重的语气让方齐霎时清醒,不等他说什么,听筒先是像被水隔绝的模糊,而后很快变为皮鞋剐蹭地板发出的刺耳声音。
他清晰听见另一道男声:“周先生……是节目组的电话!他们已经撤离出森林了!”
“容霁呢?”周应川焦急地询问响在耳边。
方齐的心也提了起来,免提的另一通电话中,王导的声音虚弱而模糊:“容霁……她还在里面……”
“你说什么?!”
这一句质问砸下,静了一息,他像被抽空气力,“你们出来了……”
“容霁为什么没有?”周应川的语气透出无限茫然,字字泣血。
完了。
忙乱打开电脑,方齐手指颤抖着敲打键盘,搜寻着救援队的信息。
回答周应川的是带着哭腔的蒋萦,“……容霁发现了征兆。她让我们通知大家立刻撤离,在帐篷收拾东西了一些东西,是我没有拦住她……她一个人进森林里去通知驴友了……”
蒋萦抽噎着将事情经过补足,仅是那一瞬的迷茫,他很快咽下喉间腥甜,沉声问救援队负责人:“直升机现在能不能出发?!”
“都安排好了……”
脚步回荡,周应川想到什么,继续问蒋萦:“GMRS对讲机她没带?”
在原始森林篇的设施准备中,GMRS对讲机的配备是重点之一。它能在复杂地形中实现更稳定的长距离通讯,且防水防尘长续航。
如果容霁进森林时将其带上,或许还能和他们联络。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的希冀只换来蒋萦无力的解释。
“……容霁没有带。”周应川听出于明祺的声音。
明知不可能,于明祺还是核对了对讲机的数量。
他难掩颓废,“最近没有外出活动,GMRS都放在主帐。”
周应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螺旋桨切断雨幕,轰鸣声中,他在负责人欲言又止中登上直升机。
方齐用另一设备联系救援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几乎立时明白了周应川的决定。
“老板!你不能去!”
周应川的声音在一片轰隆中格外虚幻,“安排救援,不计代价。封锁消息。”
“嘟嘟……”
-
凌晨三点,雨势稍小。
救援队倾巢而出,周应川和于明祺跟随其中。
遇险人数未知,这场搜救已知的信息有限,唯一的线索是节目组架设红外相机的坐标。由此,搜救范围便可在三点内初步确定,即坐标所在位置、节目组营地、森林出口。
但根据灾害发生的时间,可以推测在此之前,容霁很有可能已经和驴友队伍汇合,并且有非常大的概率向外撤离,只是没能从中撤出。
如果这样,将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也许无人生还。
不过只要有一丝机会都不能放弃。
顶着仍不算弱的雨和随时可能二次灾害的状况,救援队按搜救范围辐射搜寻。
沟道在一片茂密中显出突兀的空白,应急灯光照亮其中。
停在泥泞的岔路前,周应川视线扫过眼前。
树木倒斜,泥沙巨石覆盖,只余满目疮痍。
杂乱堆积的泥沙树木让人分不清方向,于明祺擦掉脸上残留的雨水,皱眉提议:“地方太大了,我们分头找。”
周应川没有反应,脑海中乱糟糟的充斥着来时救援队传授的经验。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块虽是森林进出的近路,可地势太低,容霁若要往外撤离,也绝不可能往低处走。只可能朝树木茂密、地质坚硬的区域绕路。
有了决断,迷茫的眸光凝向一处,他径自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走向那侧。
暴露在外的树根迫使他速度慢下,摸索着爬出沟道,脚下才有了坚实感。
杂枝横亘,越往里走地势越凌乱复杂。
云迷雾锁,雨什么时候停的,周应川不知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深处,时间也变得混沌。
脚下的土地相差无几,他独借探照灯的微弱光芒,不知身在何处,仅凭借本能牵引,步履一刻不停。
记号一遍遍沿路做下,可不管如何努力,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不单是他,遍布森林的搜救人员也毫无动静。
没有任何指引,周应川继续向上盲目攀寻,手脚冰凉,连心脏都好像彻底沉寂下来。
他撑住树干,无力深深充斥的身躯,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处再去汲取一丝力量。
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在此刻派不上任何用场。
“容霁……”紧咬的唇齿泄出哽咽的呢喃。
周应川迫使自己不去想容霁的模样,固执刻下又一道划痕。
辨不清的方向催生出几近魔怔的念头。
让他和容霁离得近些吧。
哪怕彻底迷失……
或是死在这里。
-
“我们会死吗?”驴友队伍中年纪较小的女生苍白着脸问。
“不会。”拖着被刮伤的手臂,容霁不知疲倦地走在无尽绿意中。
她立时坚定回答,可这份笃定,在经历了自然灾害和留下受伤队友寻求生路的几人耳中,如同易碎泡沫。
容霁其实也没了更多的余力。
只是说出的一瞬间,她想到了周应川。
失去信号后,她只顾得上录下给秦臻的遗言,半点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都没留。
他们都会怪她吧。
想到成功发出的两条绿信,容霁猜周应川此刻也一定赶到这里。
她不能死。
她还想再见到他。
“打起精神来!”容霁咬紧牙关,不知是在鼓舞他们还是在给自己鼓劲。
“雨已经停了,泥石流不会卷土重来。我们的位置也不在低处,只要等到救援队就好了!”
抱着这点微弱的希望,几人一直熬到天色微微透白。
林间起了大雾。
好在他们都身穿颜色醒目的冲锋衣,容霁从背包翻出绳索让大家牵住。
在饥寒交迫的等待中,一群人借助绳索捆绑的力量挨在一起,互相汲取仅剩的暖意。
“……找到了!”
远处这道不甚清楚的惊呼仿佛沙漠绿洲。
容霁翘首以待,视线中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深绿。
“找到了!找到了!”
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有信号弹凌空而升,燃破迷瘴,指引方向。
这份煎熬终于捱到尽头。
等到双方靠近,对讲机滴滴作响,容霁就这样不期然听到周应川嘶哑的嗓音。
脑袋嗡嗡作响,瞬间乱糟糟一团。
对讲机怎样拿到手中的容霁也不知道。
根本不认路的人,为什么要进到里面找人?
可容霁说不出责怪的话,她太了解他。
滋滋的电流声中,周应川只是叫她的名字,一股劫后余生的力竭,让他连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容霁一遍遍应,眼泪轻而易举被激出。
一旁一同获救的驴友讶然又理解她的失控,不好意思再麻烦她:“我们带人去救剩下的人……”
紧着一颗心,她眼眶含着泪,胡乱点了点头。
补给了一些物资,容霁折返,不敢让周应川听出异样,她忍着哭腔问:“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根据他的描述,她顺着他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艰难靠近,直到第一次看到他做下的记号。
柔亮的以太蓝温柔拨开白茫茫的雾气,她从雾色中出现,微弱的光亮穿透云层照射大地,霁色初开。
反光雨披套在周应川身上格外不合身。
从下摆露出的西装裤已经混着泥水紧贴在一起,他脚上的鞋也泥泞不堪裹着一团,只能依稀辨认出是双登山鞋,是她不曾见周应川穿过的款式。内里惯常的商务休闲风和其杂糅在一起,异常割裂。
他脚下虚浮,带着一身狼狈走来,雨披随着动作浮现道道裂口。
靠得近了,容霁才看清他湿乎乎的脸,上头细小的伤口零散分布,粉肉早被雨水冲得发白。
肩膀被周应川扣住,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力道。
对待易碎物一般,他连拥抱都不敢,眼都不眨的确认。
指尖轻轻触碰他脸上的伤口,容霁控制不住的眼热。
她吸了吸鼻子,鼻音含混:“笨蛋。”
好半晌,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才终于找回声音,嗓音仍旧喑哑得不像话:“…是我笨。”
“我没有别的办法……”唯有一条命可以赔上。
惯常坚毅的丹凤眼骤然流露彷徨,这份脆弱让容霁产生难以自控的怜爱。
她紧紧抱住他,踮脚轻轻吻了上去,闭眼的那刹有一滴泪从眼中溢出。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沾湿干裂交缠的唇,发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但又从心尖涌上甜意。
“别怕……”感受到他的身躯仍在微微颤抖,手指缓缓相扣,容霁蹭了蹭他的唇退开,“我在这里,在你身边。很安全……”
周应川久久不语,情绪从未这样,翻涌到他无法控制。
从前全部的理智斟酌和克制都化作灰飞,他简直错得离谱。
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和容霁说。
千言万语,或许该追溯到他见到容霁的第一眼。
所有的怦然心动,靠近退缩,抑或是恨不能融进骨血的爱。
一切有关她汹涌的情/潮,一股脑地堆积在嗓子眼。
也许容霁并不知道,她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周应川艰涩启唇:“你知不知道……”
话几欲脱口,却在于明祺不合时宜出现在视野时,又不得不停下。
遥相对视,周应川无心探究他是否窥见亲密,收回视线。
他敛下眼,深深凝着容霁,复杂的心绪被迫收敛。
“幸好周先生戴着定位手表,”救援人员从于明祺身后走出,“不然还怕二位不好找。”
容霁听到响动看去,这会过来的显然和方才不是同一批救援队。
她回眸,目光下意识往周应川腕间瞥去,倒不算太莽撞。
只是他的状态看起来依旧很差,她攥了攥手心,拉他朝外走,“我们先出去。”
于明祺没有上前等在不远处,路过他时,双方视线短暂交汇。
“节目组都撤出去了吗?”容霁问。
他颔首,神情内敛:“嗯。你发现得很及时,大家都很安全,也很担心你。”
“没劝住你,蒋萦很自责。”
“她也在外面等你回来。”
容霁怔了下,离开时蒋萦眼中的清亮历历在目。
心头有淡淡暖意萦绕,“这次多亏有大家一起努力,谢谢。”
好不容易从森林中走出,她果然看见等在路边的蒋萦。
方齐看着全须全尾的周应川,重重呼出一口气,给他们递了毛巾。
容霁擦拭时,蒋萦眼眶红红的,也不出声打扰,就站在一旁老老实实等着。
她这副样子,容霁眸光飘忽,不习惯外,还有些别扭的难为情。撇下道德难题给蒋萦的的确是她,但她实在不怎么会安慰人。
四目相对,周应川敛了敛眸,脱下雨衣走到于明祺那头,为她们留下空间。
“谢谢。”
于明祺察觉他的动向,却没想到迎面便是这么一句。
曾经的情敌语气似乎永远没有温度。
扯了扯嘴角,于明祺朝他泥泞的鞋落了下眸光,不甚在意:“一双鞋而已,小事。”
“还有。”
淡漠的男人补充道:“谢谢你去找容霁。”
眼下这句道谢听起来真诚许多,也有了活人的气息,可落在于明祺耳朵里,依旧觉得格外刺耳。
“用不着谢。”他冷嗤一声,摆摆手走开了。
容霁和于明祺擦肩而过,他古怪地摇了摇头。
周应川脸上的伤口看着还是有些严重,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方齐备好车过来叫他们和救援队一起撤离,上车前拿了碘伏棉签让他们先消毒。
容霁先取来湿巾和水将周应川脸上沾的泥污擦干净,遍布被荆棘树枝划伤的脸上少了原本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眼底闪过明显的心疼。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凉意和刺痛,周应川反握住容霁的手。
棉签接到手中,略有失焦的眸光稍凝,他的目光专注下来,轻轻擦拭着她未曾察觉的擦伤。
互相处理完那些细碎的小伤口,这场惊险此时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能在灾害面前全身而退,伤口和身体的疲倦都变得不值一提。
两人都不愿去医院,只是急于休息。
“去民宿。”周应川做出决定。
方齐已经应下,那家候鸟主题民宿据此的确不算很远,到底是熟悉的地方,容霁也倾向先到那里过渡。
交握的手不曾分开,周应川安静靠在椅背,眉目倦怠,比岭右时还要心有余悸。
容霁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才能填补他失去的温度。
车辆行驶了一阵,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得到他们撤离的消息,节目组在森林突发险情的事才正式发布公告,很快便在热搜高挂。
容霁先给秦臻回了电话,录下遗言的事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提起。
报喜不报忧虽然糊弄不了秦臻这个地质专家真实的凶险,但她还能打出这个电话,对秦臻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在绿信报了一圈平安,容霁放下手机。
男人像个雕塑还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靠到他怀里,温热的手心遮住他的眼睛。
“眯一会。”
睫毛在掌心扑簌两下,片刻没了动静,容霁勾唇闭上眼睛。
全身的细胞总算有了松懈的机会,不过一会,她沉沉睡着。
半梦半醒时,她正被周应川抱在怀里。
稳健的步伐穿过大堂,他竟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房间了。
房门甚至是虚掩着的,容霁注意到这个细节。
心情再次因此五味杂陈,周应川出发时的心情,大概和她那时毅然决然去通知驴友的急切紧迫相差无几。
见她醒了,周应川将她放下。
专业的户外服装要耐脏许多,精细的衣料却经不起蹂躏。
他看起来要比她脏。
后知后觉得出结论,周应川绷着唇线,往旁侧拉出距离。
他脱下鞋赤脚踩在地上,容霁便也赤脚。
周应川眉头微蹙,容霁完全没有发现他隐晦的自我嫌弃,心思完全被其他占据。
身体还是不堪重负的疲惫酸痛,可她的心,俨然烧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她亟需靠近他,越近越好,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满溢的爱意吞噬。
她依照心意扑去,男人不设防脚步连连后退,足跟磕着墙壁停下。
湿热的吻毫无章法地冲着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而去,却落到下颌,皮肤还是凉凉的。
他偏过头去躲避,有些抗拒:“……太脏了。”
好似印证他的话,西裤泥水半干失了软和,干硬的贴着皮肤,甚至和她的裤子蹭出沙沙的响声。
周应川身体僵硬,进一步箍住容霁的手臂,扼住她的靠近。
真是个要面子的男人。
容霁心中轻叹,不依不饶地贴近。
高大的身躯被可怜的逼在角落,地板的深色木纹上,秀足不愿继续踩着冰凉,容霁毫不客气抬脚,前脚掌轻踩到他脚上,白嫩的趾还娇气地蜷了蜷。
“你为什么不看我?”她忍不住委屈,“我好怕……唔。”
余下让人胆颤的话以吻封缄。
他急切地吞吃,大口大口掠夺她的呼吸,津液从唇角流出银丝。
绝望的情绪卷土重来,纵使如此激烈的亲密,却依旧激不起他的热度。
紧贴的胸膛狠狠起伏,周应川抖着殷红唇瓣分开,眼眶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溢出一圈猩红。
手掌抵着她的肩,他喑哑着语调,似是要冲刷掉阴影,仍是坚持:“……先去清洗。”
容霁拗不过他,脚掌后退踩上深色,冷空气无形将他们隔开,却没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