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皇爵上了初中,母亲责备自己的声音俨然已经没有小时候骂他的时候那么响亮了。
他知道自己从母亲寄予厚望的存在逐渐地变成了让母亲抬不起头的根源。
可任皇爵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觉得母亲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那么沉,那么重,连带着她往日的梦想,连带着父亲在事业上的挫败,连带着亲友本应向他们家投来艳羡的目光,最终却化为了一句句的阴阳怪气的奚落。
母亲常说,本来他们可以活得很风光的,但因为父亲一招不慎的一个决定,导致满盘皆输,他们家几乎可以说是在一夜之间就破了产。
于是从任皇爵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的时候,夫妇俩的人生目标就变成了用尽全力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这四个字实在是太重了。
它压得任皇爵的父亲整日不见踪迹的不着家,也压得任皇爵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偏执的怪物。
任皇爵小小的肩膀上从一开始就压着所谓的责任、荣誉、梦想,却从来没有人想过他这么小的年纪,到底要用什么去扛起两个成年人都没能扛住的一切。
任皇爵总以为自己会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彻底的疯掉,可他没想到的是,命运对待他的方式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酷。
他长大了。
就和母亲责备的一样,他没能如愿考上一所知名的大学,一本的毕业证够他这个魔都出生的本地孩子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混上一碗饭吃,却远不够找到一份足够光宗耀祖或者令全家暴富的工作。
直到那一天。
25岁的任皇爵匆匆走在魔都的大街上。
这天是他的生日。
他其实不想过的。
只是他的母亲说了,今年要好好给他庆祝一下,家里还特意为他定了魔都最近人气正高的饭店。
任皇爵到底还是去了。
结果到了那里他才发现,原来这场他从童年一直期待到现在的生日宴会到底不是为了他办的。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孩正端坐在主位上,看到他进来的瞬间女孩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就连任皇爵都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样子,高兴?惊讶?失望或者无语……也许都有吧,可此时此刻的任皇爵却不想深究下去。
“哎哟,让你早点下班过来,你怎么现在才来!你让人家女孩等你太久了你晓得伐?来,皇爵我和你介绍一下,这位呢,是你珍珍阿姨的女儿,叫作……”
压抑了25年的愤怒终于在母亲的喋喋不休中化作一把烈火烧断了他脑袋里名为“理智”的那个弦,他只记自己口不择言地骂了很久,砸了包间里的很多东西。
他的身体仿佛全然交给了另外一个自己在操控着,而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却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冷眼看着父母从愤怒到惊恐,他看到赶过来的餐厅员工手足无措地试图阻拦这个疯子一般的自己,他看着那个所谓的“珍珍阿姨的女儿”吓得缩在了一团……
任皇爵知道自己毁掉了这一切,他毁掉了自己期待了25年的生日宴会,但他不在乎。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在他的全身血液里奔腾,让他在彻底发泄完之后整个人几乎是颤抖着走出了餐厅。
任皇爵其实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好看,毕竟路上的行人在看见自己的瞬间都像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得赶快去买套衣服换了才行啊。
任皇爵看着马路对面快消服装品牌巨大的logo兴致勃勃地想。
他是如此的畅快,满脑子都是对于未来新生活的想象。
这次的爆发就像是他人生冲锋的号令,原本应该在青春期就响起的号令,却生生被拖到了现在。
可任皇爵并不觉得遗憾,因为他知道,崭新的未来正在徐徐展开。
任皇爵实在是着急了,他几乎想要立刻就过完这六车道的马路,奔进服装店去挑一套自己真正喜欢的衣服,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在交通信号灯由红转绿之后,一辆跑车失控地冲着斑马线撞了过来。
当任皇爵听到尖锐的喇叭声猝然回头的时候,他的双眼里只来得及映出那飞驰而至的车头。
“嘭——”
任皇爵的世界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慢放,时间仿佛瞬间被拉得很长。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成吨的巨力重重地一撞,然后他整个人就这么被毫无预兆地抛向了高空。
他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
任皇爵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小蝴蝶,终于飞向了曾经向往的天空。
可没有翅膀的人类注定不能永远地停在风里,还来不及快乐,任皇爵的身体就重重地砸落在了柏油地面上。
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身体的各处传来,痛得任皇爵忍不住嘶吼出声,可痛苦的喊叫到了嘴边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一股股从内脏里奔涌而出的鲜血终究淹没了他所有的呐喊。
这就是死亡吗?
任皇爵在剧痛中绝望地想。
那新衣服怎么办?
未来又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