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有些不明白她的举动。她如今贵为人臣,可以说乌鲁克里,连班达都要听她的意见。她何苦还要摆出这幅姿态?
“你就这么喜欢自虐吗?”
他知道这话有些难听,但还是说出了口。
莉莎依然不生气。她抿了一口酒,动作十分优雅,甚至衬得那只陶杯都没有那么不堪入目了。“这世上有一句话,上行下效。”她解释道,“打个比方,如果一个长官喜欢收礼,那么他的下属为了讨好他也会送礼,但下属又不能白送礼,总得找点门路,最方便的就是向下索取。如此一来,层层克扣,整个体系都会沦为被礼品支配的市场。卢伽尔英明果决,我作为百官之首,怎能令他失望?”
“漂亮话。”她说的不无道理,但吉尔伽美什指的是她最后的那句,“我父亲什么时候懂得‘节约’二字了?”
“从六城之战之后就开始咯。人人都说那场仗打得漂亮,哎,照我说,全是一群事后人才。”莉莎说着,取了片肉,放进嘴里,“该吃吃,该喝喝,就当自己家。”
她说的自然,吉尔伽美什都不知道这算不算客套话了。“我尝尝你这酒。闻起来倒香,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他讲完,呷了一口那琥珀色的美酒。这酒的口感十分轻盈,入口竟然带着如蜂蜜的甜意,滑进了喉咙,嘴巴里还留有余味,久久不散。初饮几口还不觉如何,一杯下肚,脑袋却有了些膨胀感。
吉尔伽美什是品酒好手,酒量也非同一般,能让他如此,这烈酒的后劲也是真的厉害。这酒配上羊肉就更好了,两者相配,让他都有些飘飘欲仙之感。
“怪不得那个智慧之神会喝得酩酊大醉。如此美酒,诸神被夺了魂魄也不算奇事。”
“你才回来,知道的倒不少。”
“还不是什吉马?埃利都变了太多,那人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跟以前一样巧言令色。”
“他一向会说话。”莉莎啜一口酒,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他轻轻摇头,回答:“这六年该拿到的都拿到了,班达也老了。”该做什么时候就应该做什么。这一点,吉尔伽美什清楚得很。
“卢伽尔这些年确实老得很快,尤其是六城之战之后,埃利都那边好说,乌尔的归顺废了好一番功夫。国事辛劳,也是没办法的事。”
莉莎的轻叹让他难以回话。之后,他们维持了好一段时间的沉默。等吉尔伽美什注意到的时候,莉莎已经喝了许多酒。不是晚霞,而是真的酡红爬上她的脸颊,但她的眼睛依然湛蓝如大海,不见一丝浑浊。
她太美了。
吉尔伽美什的视线从她的脸颊爬上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黑如墨玉,和从前一样,编成了一个长长的辫子,但六年之前,她的辫子也就到腰际,现在,都能垂到腿了。莉莎回了家,便顺手把辫子盘在脑后。她大概觉得这样方便,但吉尔伽美什却觉得这更衬出她脖颈的迷人之处。
总之,就算是她现在把自己裹得紧紧地,只露着脖子的样子也很漂亮。
“你少喝几口。”
其实要遵循欲望,他应该劝她多喝才对,但就像是莉莎曾经说的,心总有自己的理由。
或许是酒的作用,莉莎乖了不少,“哦”地放下杯子,也没继续吃,就望着窗户。吉尔伽美什看过去,那里连只鸟都没有,能看见的只有飘着白云的蓝天。
“你看什么?”
莉莎答非所问。“你去过埃利都了?”
吉尔伽美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越来越觉得莉莎是把自己喝蒙了。“我没去过埃利都,我怎么见到的什吉马。”
“哦。”她又来了那么一声,几乎是叹气似得问,“你觉得埃利都是个好地方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以前不是,现在是。”从前,吉尔伽美什从没把埃利都看在眼里,反而觉得恩基这神也不怎么聪慧,任由这王权兴起之地乱成一团,如今却不同了。
“那你也去过基什了?”莉莎不等他回话,续道,“基什的神庙比王族厉害点,不过王族也过得比埃利都的神庙好,但他们看子民,就想看牛、看羊,你猜事实是怎么样的?”她依然不等他回答,说,“那里的人其实不如狗。”
其实吉尔伽美什不想听她说这个,但她喝多了,他也不打算跟一个醉女人讲道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是乌鲁克的首辅。”
他固执地不称她为“卢伽尔的首辅”,他觉得等自己成为卢伽尔后,再那么称呼她才最合适。
不过莉莎似乎没听见他说什么,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上了拍卖会吗?”
吉尔伽美什沉默,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莉莎,不知道过去的伊莱莎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没说话,因为他觉得莉莎会自己说下去的。
事实也是如此。
而那确实不是个让人开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