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于是没做声，打算静观其变。而莉莎也贯彻了她的“幽灵主义”，她低下头去，说：“那算你赢好了。”

“什——！”

他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但他没精力去管。吉尔伽美什打算立刻把怒火宣泄出来，但莉莎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看到莉莎起了身。她一面走，一面用前襟擦手，最后与他面对面站在一起，毫无顾忌地与他四目相对。直到这时，吉尔伽美什这才发现她确实比自己年纪更小，哪怕莉莎的身高在同龄的孩子中很出挑。到头来，她还是比他矮上一截。

或许是迟来的怜悯，吉尔伽美什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跟她那么认真。虽然莉莎很能打架，很特别，但她终究是个比他小的孩子。

而且还是女孩。他默默补充道，虽然我不会给她任何性别上的优待，但她在身体上就是比我弱一些。

短短的时间内，吉尔伽美什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于是他打算把这件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也是那么告诉莉莎的：他理解她的慌乱，也能够宽恕她的无礼，但下不为例。

在吉尔伽美什的设想里，莉莎不说感恩戴德，也应该立刻谢恩，并承认自己的错误——再怎么争强好胜也要有个限度吧？但他没能等到他想要的道谢，而且莉莎瞧上去非常不开心。

她挑了挑眉毛。哪怕她身量矮小，但气势上完全不输给他，而且她说起话来也直接多了。她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如果你觉得你能打过我，那你就来吧。”

莉莎那坚决的态度让他的自我说服瞬间灰飞烟灭。吉尔伽美什咬牙切齿地接受了她的挑战，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战胜她，给她点颜色看看。

事后，吉尔伽美什的想法就简单多了。幸好他没把那些狠话放出嘴巴，否则，就莉拉的个性，她恐怕不会叫他吉尔，而会为他取一个类似于“破誓者”的绰号——在把别人搞不痛快这件事上，整个两河之地，不，整个时代，都没有能胜过莉莎的人。

对，他依然输了，跟上一次的区别是他多撑了两招。莉莎狠狠地在他肚子上锤了一拳，把他摁倒，骑在他的身上，又朝着他的脸来了两下（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他长得好看，但吉尔伽美什不觉得自己的脸受到了什么优待）。

莉莎打人的时候非常冷静，甚至凝重。从始至终，她都不会说哪怕一句话，她甚至不会眨眼。她的眼睛像鹰，动作像蛇，拳头却像狮子。她好像能看透对手的每一个想法，每一次行动。她会进行闪避或格挡，甚至借力打力，进攻时也只照着最有效的部分去打，等到她觉得够了的时候，她就会收手——比起人，她更像是一台精准的仪器。

做完那一切之后，莉莎起身，去溪水旁把手上的血洗掉。她依然没说话，吉尔伽美什却呼呼笑了出声。虽然被打的地方还在作痛，但那已经不是他要优先考虑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女神瞧不上你的理由啊。”

终于，莉莎开了口：“你什么意思？”

明明是她赢了，但她脸上丝毫没有快意，面色阴沉得与骤雨无异。

“很想知道吗？如果你求我的话，我会考虑告诉你。”

就输给莉莎这件事，他心中仍有不忿，所以吉尔伽美什不会告诉她那个女神的想法。如果她出言相求，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那种事压根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果然，听到他这样说后，莉莎瞬间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她一语不发，转过身去，开始整理衣服。

吉尔伽美什知道她又要去工作了，浣衣女的工作很无聊，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地下去。

他百无聊赖地将目光转向天空。天上有大片厚重的乌云，遮天蔽日，明亮的日光全都不见了。

可能会下雨......早知道她要露出这么让人沮丧的表情，我就不会说那么多逞强的话了。

或许正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一阵清爽的触感从他的脸颊为始，直达心窝。吉尔伽美什缓缓移动视线。莉莎正用浸润又拧干的衣物为他擦拭淤青的脸。她的动作甚至比天上的云朵更轻，让他的双眼就跟生锈了一样，不听使唤。

“我这里没法给你消肿。你回去记得找块布处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心肺也要生锈了，但他好在他的舌头还能动。为了掩盖自己的颓唐，他刻意嚣张地笑了起来：“......这算道歉吗？”

莉莎扫了他一眼，隔着布料在他肿胀的地方摁了一下。刺痛没让他痛呼出声，只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你要我说什么，我只会说，对，我打了你，甚至是骑在你的身上打你。”她叹了口气，动作又温柔起来。

“......衣服呢？”

“我用的我的，才穿了一天，刚洗过，挺干净的。”

吉尔伽美什“哦”了一声。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有些过意不去，但他很坚决地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最起码不全是。为了那几分错误，他给出了自己的忠告。

“如果你要通过讨好那个傻瓜女神向上爬，还不如多洗几件衣服......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次，莉莎没有加重动作。她只回答：“那也应该由我决定。”

你根本不了解伊南娜，等你了解伊南娜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她讨厌你，不是因为你做的太差，而是因为你做的太好，好到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要是寻常，吉尔伽美什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拆穿那个女神本质的机会，但这次，他选择了沉默，他宁愿是自己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