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气氛愈发往下沉，姜奇妙发现自己没有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无论是如何坦然接受他人真诚的歉意，还是怎么面对一个自己有一点好感的人，她都没有经验。

换句话说，姜奇妙不会谈恋爱以及谈恋爱前需要经历的一切。她没办法把这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处理普通关系一样用玩笑消解掉，这甚至和她之前听朋友诉说的那种恋爱试探都是不一样的。

她甚至会觉得，柯默身上有很多东西，是她11岁前寄托出去的一部分自己。而当这部分自己回过头来时，成年人姜奇妙竟然不敢面对、也无力承受那些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或许是那些东西力道太大了，她曾经把这些东西给出去，那些人认不出，也接不住，甚至转而对她进行了讽刺和攻击，将她身上的力量视为一个难以控制的怪物，一个失控的的残次品，一个不合格的三角板。

于是她用迄今为止的人生学习如何把这些东西隐藏和阉割，也研习出一套，可以安全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方法。人们将其称之为社会化，并高度赞赏社会化成功的那批人。

可是如果社会化成功才是一条人生正道，为什么她现在会觉得这么手足无措，这么难以面对呢？还是说，所谓的“社会化成功”，其实只是一幅人被塑造出的无功无过的面具，这幅脆弱的面具在真实的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笨拙，如此不堪一击。

姜奇妙闭了一会儿眼，她觉得眼下的场景比被摄魂怪袭击还难以应付。代理者和摄魂怪的袭击可以派火龙，可以派凤凰。现在呢？现在她只能派自己。

她抱着手臂，在沙发上往旁边挪了一点。姜奇妙像是一个第一次当人的动物一样，在这一刻修习到一点新的人类对话方式，即在这种时刻，她的回答是可以驴唇不对马嘴的。这种不讲逻辑的对话方式，让她比小学毕业后所有“模仿人类”的时刻都更像人类。

“那你再赔我根新魔杖，”她说，“我还要这种……下面雕火龙的。”

她故作严肃，柯默用气音笑了一下。姜奇妙耳朵微微发红，她发现柯默——包括赵大卫和哈利，以至于小雅这个哑炮——她发现这些魔法世界来的人，对事情的反应才更接近人类本身的样子。而麻瓜世界的大部分人，已经不像人类很多年了。

“可能会比这根魔杖还好。”柯默高深莫测地说。姜奇妙侧过头，发现他也抱起了手臂，看不出在打什么算盘。

*

姜奇妙刚看见柯默的时候，潜意识里是觉得他又要留宿自家客厅的，甚至还在发脾气的时候分出一部分脑子，去思考如何解决他和小雅之间的空间矛盾。

她庆幸自己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弄得她好像多希望柯默留下来似的。她没有希望！她只是觉得前两次都是这个走向，这使得姜奇妙产生了固有的思维惯性。就这个，没有别的了，完全没有别的。

“我这次回来其实和麻瓜一样的，”直到柯默如是说，“坐飞机，还得用护照。行李都在酒店，人也住酒店。没有魔杖就是这样。”

“所以你是放了行李，从酒店变狗过来找我？”姜奇妙问。

“先出来再变狗，”柯默和姜奇妙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很诡异，“酒店不让狗进。”

“哪家酒店啊？离我这儿远吗？”

“其实还……还行，”柯默说，“环球影城后面那家，巫师来中国住那边的多。”

“就是可以开园的时候提前进影城，不用排队那家五星。”

“对。”

“有钱人。”姜奇妙诚恳评价。

柯默：……

没法接。

“那你还要再变狗回去吗？”姜奇妙又问，“你要是怕碰见代理者的话。他们昨天刚去环球大道截我，你住那还挺危险。”

柯默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对话间的问题，纠正道：“我怎么变狗了？我的阿尼马格斯是狐狸。”

“哦，是。”姜奇妙到这时候终于想起来他那张狗证。刚才光顾着生气，她都没管柯默具体施咒，也没提出任何意见。

现下拿起来卡片一看，上面赫然几行字。

【犬名：momo】

【品种：银狐犬】

【毛色：银白】

【养犬人姓名：姜奇妙】【联系电话：xxxxxxxxxxx】

……

“还真有银狐犬啊！”姜奇妙恍然大悟，“还是你懂自己的品种，比我瞎扯的博美混萨摩耶靠谱多了。”

“……我品种是狐狸。”柯默再度冷静地纠正。

姜奇妙没想过能养狗，她房东不让。此事很微妙，她房东明确说了不能养狗，但是没说不能养火龙，也没说不能养猫头鹰，更没说不能养小哑炮。正所谓法无禁止皆可为，姜奇妙把后面那三个都养了，安然无恙，以至于现在开始试探法的底线——她不在家里养，她只是拥有。

了不起。狗有钱，狗自立，狗自己住环球影城旁边的度假酒店。狗还很警惕，担心被代理者看见，以阿尼马格斯形态来去。狗唯一不能自理的地方，就是它如果独自走在路上，势必会遭受社区大爷的伏击。

姜奇妙把狗证往兜里揣好，很自觉地负起了这个狗主人的责任来。她迅速穿上羽绒服，身前拉链拉了一半，朝柯默示意道：“我送你回去。”

柯默：……

太诡异了。

太诡异了！

当事狗被诡异到僵住不动，而姜奇妙摇了摇头，走到坐在沙发上的柯默身边，把他银白色的头发往后摸了摸，又拍了一下。

“走啊，”姜奇妙态度如此自然，她对自己有狗这件事的接受速度快得离奇，比之前接受有龙快多了，“momo。”

柯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