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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白衣苍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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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魏帝降诏,福禄园工事旋即停罢。凡涉案官吏,即刻革去职衔,由御史台拘押,交廷尉卿专司查办。

第二天,奉旨稽察此案的皇子,晨时也到了廨署。元旻甩着腰间玉组上的衔佩,一路无阻进入正堂。

伏案的陆植对着录簿神情凝重。为了这桩棘手至极的差事,夤夜还专程进宫面圣窥测圣意。元修吮毫拂纸,头也没抬。

陆卿掌邦刑,何需问朕?国法昭昭,该诛则洙,可宽则宽。

陆植长长吁了口浊气。

“廷尉进退维谷,可是千难万难?”元旻在客位坐下,感同身受道,“属实难查呀。”

闻言陆植用新的眼光看他。

“但陛下,既松了口,是默许可以放手去做罢。毕竟谁也不知,福禄园的根,究竟烂到了何处。连您都还没揣明白,底下人自然束手束脚,不敢妄动。”

陆植慨然哀叹。这话正戳中他连日来的症结。

元旻诚心实意地说:“我这里,倒有一样东西,或许能为廷尉解难。有了它,这差事,该就好办多了。此物是从蒋将作府邸密室中搜出的。”

蒋葆廉府邸搜检之时,陆植亲自坐镇,有用的证物俱由他亲手点检,怎么会出现新的?

陆植心头疑云翻涌,只草草翻了两页,脸色便倏地变了。从案头急取了卷册籍——那正是蒋葆廉呈递上来的役夫名册。

新旧两册并置案上,一厚一薄,一详一略,对照之下,其间猫腻昭然若揭。

“殿下……此物从何而来?”陆植刚厉道。

“这是廷尉发现查出的。”元旻淡淡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我奉陛下之命督查此案,证物到你手中,名正言顺,毫无不妥。”

元旻说:“陆廷尉,此案关乎国法威严,更关乎陛下圣德与朝廷声誉。若能借此廓清迷雾,正本清源,陛下自然会记得,是谁在浊流之中,做那砥柱中流之人。”

他语速放慢,话语里添了几分苦口婆心。

“陆氏累世法家,门风清正,子孙才俊辈出。有些功劳,立给天下人看,才最稳当,也最长远。”

陆植沉吟不过片刻,他扬声唤来廊下待命的书佐。他说:“即刻按此名册,核对所有伤亡录档。凡有出入,涉事官吏,无论品级高低,一律详查,不得徇私。”

“这就好办了么。”元旻笑着道。

秉公彻查起来,蒋、于二党,一件件罪行如腐肉上的蛆虫被挑检而出,贪墨、构陷、草菅人命等数十七项罪名,为首二人落了个枭首示众,头颅悬于都亭街衢一月,家产尽数抄没,充作赈灾粮款。

二党男丁凡年满十六者皆处斩,女眷则流放朔方六镇,永不得入关。

真相既白,陆弼登时声名逆转。

底层寒士与朝中直臣,无不交口赞誉其风骨。卢渝更为坚定地向陛下力陈其冤。元聿昞亦借机进言,为陆弼辩白。

最终天子从轻发落,将陆弼贬谪至怀朔镇,任戍边参军事。

陆弼离京那日,城郊古道外停了辆马车,帘幕微动。

陆弼抱拳欲辞。元旻道:“陆治书……”

陆弼抬起下颌打断了他的话:“五殿下,某已非治书侍御史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含着几分谢意,“此番蒙殿下暗中周全,陆某铭感于心。”

他在诏狱被囚半月,面色尚有余白,精神却不见颓靡,反倒透着一股卸去枷锁的抖擞。元旻看着他,敛眸道:“怀朔远离皇城风波,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安全之地。”

说罢,他朝后做了个习惯性的动作,两名劲装护卫立时上前,翻身下马。

“他们会护送你至镇所,沿途若有险阻,可持此令行事。”元旻递过一枚玄铁令牌,錾刻了皇室徽记。

看着陆弼的车影在阳光里耀眼的亮过去,元旻坐上了车,萧徽柔正垂下帘边。她问:“你现在去哪?”

元旻:“入宫。”

诛戮了故友近臣,复停了母后宫殿营缮,元修兀自郁郁不乐。元旻见到他时的情状,当真是生平罕见。

元修披着常服,抚额歪靠在案侧的锦垫上闭目养神。面庞蜡黄,下颌的胡茬也冒了青茬,奏疏积案成堆,引睛的是摞得最高的折子顶放了只金笼子,一侧的白瓷碗里,盛着半碗玫红色的羹粥。

元旻向他问安,元修似未听见,连唤三声,才给了点反应。

元旻趁他回神,说:“父皇劳心费神,儿臣看在眼里,实在忧心。您万要保重龙体才是。”

他倾着身,原地思量,也不知道皇帝还在听没,忙又进言:“儿臣有一计,望能替您解忧。”

“父皇可下一道旨意,将福禄园更名为‘慈济园’,再对外昭告:太后仁德慈悯,近日闻知工程弊端,心系百姓,夜不能寐,已主动要求暂停园工。并愿以这慈济园为基业,日后划出一隅,建收容孤寡老弱的善所。如此一来,太后的园囿便不再是世人诟病之地,反倒成了心系万民的仁善功德。待日后风波平定,再徐徐续建,也能遂了太后的心愿。”

元修睁开了眼,目光冷沉沉地落向他。

“除此之外,三郡疫情刻不容缓。那福禄园遣散的工人多去往新城郡,如今那里疫区最重,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亲往新城郡协调赈灾事宜。”

“准。”皇帝答复快得,有些突然,元旻下意识抬眼望了他一下。急速垂下眼帘,敛衽躬身的姿态愈加恭谨。

“你还什么要说。”元修道。

元旻声音忐忑:“父皇,儿臣确有一事相求。”

“五月五,曾获父皇恩典,许儿臣可求一赏,如今儿臣斗胆,想请父皇兑现此诺。”

皇帝没那么有耐心的,他开门见山道:“于家抄没,儿臣想求父皇保全于家次庶子于奚一命。”

“儿臣幼时与他常一处嬉游,算得上几分稚拙情谊。况他本是庶出,在府中向来境遇窘迫,从不受重用,于家那些勾当,他定毫不知情,还望父皇网开一面。”

元修神情复杂:“你十三岁便入梁为质,竟还记着幼时那点交情,为他求一个周全?”

中宫嫡子,夹在一众皇子中间,高不成低不就,是窘迫的。不如前有功于社稷、母族势大的兄长受追捧,也不如后面被偏爱的弟弟受欢迎。

那些皇亲国戚,世家子弟瞧不上他。兼之他有一半汉室血脉,生得清俊单薄,没有鲜卑男儿崇尚的魁梧剽悍,久成了排挤的话柄。只有“同病相怜”的于奚,生母亦是汉家女,一样遭孤立,攒下过段少有人知的旧谊。

“替朕将这笼子带出去。”元修道。

他并未正面答复元旻的请求,看向了案头那只金笼,笼身的金漆已斑驳褪色,提在眼前打量颇有年头。

曹琨朋引着元旻出殿,元旻顿了顿,留步请教道:“中官可否提点一二,这只笼子,我应该如何处置?”

曹琨朋低声道:“殿下好生收着便是。这笼子,是蒋氏年少,与陛下一同蹲在宫墙边逮蝈蝈时编就的。”

“谁是于奚!”

狱卒冲着牢廊一喊。蒋、于两党的罪臣被囚在一处,每间牢房都挤得水泄不通。

角落里,一个脸上头上沾着草屑与泥污的男子缓缓站起。

真高啊。喊话的狱卒想,比他高了快三个头。

他推开牢门,于奚茫然地跟着他走,眼底凝着一丝未散的怔忪,恰有一束天光落了进来刺得他不禁闭紧了眼。狱卒道:“你可以走了。”

于奚垂下遮眸的左臂,门口立着一人,褐色衣袍曳地,面容在明暗交错间看不真切。

几日后,元旻持节奉诏,督领太仓粟米、内帑钱帛,挈医工、役夫百余人,星夜驰往新城郡。

前头十数名虎贲开道。于奚与元旻并辔行在队伍中段,两人缓辔低语,不过刚出洛阳城门数里。

元旻忽的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打马往队伍后段去了,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散尽。

等马车近在咫尺,元旻拦停了车,掀开紫帷前,跟百夫长说了句继续行进。

萧徽柔戴着面纱,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震愕、担忧闪过的每道神情。

“你怎么跟来了?”

萧徽柔振振道:“我也是奉了陛下谕令,协办赈灾事宜。”树叶和树枝在车窗外闪闪而过。

她同样进了宫。

春江水暖鸭先知。稍稍遣人探问,自那夜祸事发端,太后便称病不起,既免了六宫妃嫔的晨昏定省,更时常夜惊多梦。

永宁宫,香炉袅袅生烟,锦帘横亘后,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行将耳顺,银银发丝梳得紧致,半阖着眼眸似在假寐。

“太后,西羌圣女为您禳解灾祟来了。”

女尚书把萧徽柔引到了珠帘外。里面出来名女官钩起一角请她进去,萧徽柔才走近,她们就双双退了下去。

太后昔年为先帝右昭仪,容貌并非后宫中最出挑的,但据说才识卓绝。

在先帝龙体久恙时,经常暂摄朝政。那份威仪,历久弥新,只一眼,便压得难以呼吸。

她道:“哀家不过是想建个小园子,安安稳稳度个残年,享几天清净福。哪知底下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闹出这等事。既辱没了皇家颜面,又害了百姓性命。”

“太医令领着人日日来请脉,都治不好哀家这身沉疴。”太后眼窝深陷,“你有什么法子?”

萧徽柔转着腕间玉镯,道:“太后之疾,不是药石所能医,也非禳祟能解……”

治病需刨根。

新城县。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他们在皇帝巡幸时短暂驻跸过的别院落脚。应着收容了许多染疫流民,城内乱象百生。

外头有家眷的哭着要闯进来,里头困守的又拼了命想逃出去。

“不行。”太守大致陈述完灾情现状,萧徽柔果决道,“把新城、伊阙、陆浑三县即刻封境了。”

太守猛地一愣,像是没听清一般:“圣女,封境?这……这三县百姓要出入耕作,况且还有商贾往来,封境的话,怕是要出乱子啊。”

“乱是因为无序与恐惧,如果他们一直来往,疫病人传人,哪天能结束?封境只是暂时的,等控制住了,再解禁就好。”萧徽柔道,“如今富录水上下游都有染疫之人,拖了这么久,现在还只是波及司州,十日、百日后呢?”

太守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从哪都无法让他信服,正踌躇间。元旻道:“听她的。”

“新城郡的安危,我担着。还请太守传令三县,闭城关隘,敢私渡者依律论处。”

皇子都发话了,太守哪还敢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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