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当岳桐看着在秋风中摇曳的百合时,她再次想起了和周燃相遇的那个上午。
那时正值高三开学。为了让岳桐能够考个好大学,妈妈费尽心力将岳桐从市区转到郊区这所顶级中学,并托人联系到一位姓郑的退休老教师照顾岳桐的食宿生活。
郑老师是个60岁上下的女教师,自丈夫去世,儿子成家后,一直过着独身的生活。她和蔼可亲,有一种奶奶辈的热情。不知道是不是从事教育行业的原因,即使年过半百,却仍然精神矍铄。
郑老师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靠近院门口是一棵浓密的桂花树,几朵小黄花点缀其间。才刚入秋,花香并不浓郁。院墙两边,一边两株九重葛,红色的叶子鲜亮夺目,茂盛的枝丛直探到院墙外的街道。九重葛的脚边,摆满了花盆,种着月季、石竹,还有很多岳桐也叫不出名字的花儿。有些花盆里只有绿色的植株,可能还没有到花期吧!
院子并排两栋楼,都是一模一样的二层小楼房。听郑老师说,隔壁楼里住着祖孙俩,也是照顾外甥高考的。这满院的花木也都是郑老师和隔壁邻居一起栽种的。
妈妈将岳桐托付给郑老师后,就去快递点拿床被褥子了。客厅里就剩郑老师和岳桐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让岳桐感到拘束不安,正想着要找点什么话来打破沉默时,郑老师似乎猜中了岳桐心思般,说要去厨房做饭,笑着离开了客厅。
岳桐舒了一口气,郑老师说隔壁邻居今天去市里了,等会儿邻居外甥要来家里吃饭。想到等会儿又要和陌生人交流,岳桐很不自在。
在屋里无所事事,岳桐起身来院子里转悠。虽然正值白露,早晚渐凉,但正午的阳光还是这么酷热,满院花木在耀眼的阳光下晒得色泽鲜明。
岳桐踱步到院门口,抬头寻找妈妈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妈妈。相比她自己初到一个地方的陌生感,她更担心没有她之后,妈妈的生活。
从岳桐懂事时起,就很少见到爸爸,在自己的印象中,他只是一个会在固定时间回家睡觉并付房租的旅客。偶尔和妈妈的交谈也寥寥无几,但妈妈总是一副渴求的神态。这种渴求积压久了,就会在下一次爸爸回家的时刻彻底爆发。
暴躁、争吵、歇斯底里,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烈焰灼身,像是冰与火的碰撞,冲击在岳桐的心里。直到爸爸离去,妈妈才像是大火烧过的灰烬一般,飘落在寂静的房间里。这灰烬蚕食着她,使她暴躁阴郁,惶惶不安,像是一节干枯的树枝,轻轻一折,就断了。岳桐每次离开她,都好像听到了那一声折断的“咔嚓”声。
岳桐缓缓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茫然地望着马路上的车流。
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对妈妈,岳桐一无所知。但从奶奶的言行中,岳桐猜测也许因为自己是女孩,才让妈妈被重男轻女的爸爸抛弃。但妈妈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也许只是想保护自己吧!但她为什么不同意爸爸的离婚呢?难道真的是因为对爸爸的爱吗?岳桐眼前又浮现出妈妈那渴求的眼神。
正想到这儿,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岳桐被惊得半边身体往后倒去,为了稳住重心,手掌顺势撑住地面,一不留神,又擦出去几寸。疼痛从手掌传来,岳桐忍不住“嘶”地一声。
“对不起,你伤着哪儿没有?”
岳桐抬头看去,只见一辆黑色摩托上坐着两个人。说话的正是开摩托的那个。开摩托的这人一脚撑住地,正准备停车来看看岳桐的伤势,却听到后边长着一张婴儿肥的脸的女孩子嚷道:“燃姐姐,怎么不走啦?”
听到“姐姐”两字,岳桐很有些惊讶。
乍看,她还以为那是个男孩子。
出于好奇,岳桐不由得多看了那人一眼。
虽然是骑在摩托上,但从她撑地的这条腿上,也能看出是个高挑的个子。黑色休闲裤裤脚塞进黑色靴子里,勾勒出脚踝细小的线条。宽松的黑色T恤外,伸出两条白瘦却有力的手臂。一头飘逸的短发,可能因为骑摩托时风吹,刘海被分开向脑后飘去。刘海留白的下面,是两道细长的眉毛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双眸像是有光似的,灵活有神。细看下来,眉眼之间,也确实有几分女子像。刚含着棒棒糖的嘴唇被吮吸得水润水润的,说话间似乎也能闻到她唇齿之间的甜腻气息。和岳桐说话时,棒棒糖已被她拿出来,捏在手上。和她的嘴唇一样,捏在手里的棒棒糖也水润水润的。
外面看起来,她似乎有些冷淡,但岳桐却感觉到一股张扬躁动的生命力,好像随时等待着冒险,等待着为想要得到什么不顾一切。岳桐忽然觉得,她这样的人,就该有一辆摩托车。
“你自己走回家吧!反正不远,几步路就到了。”燃姐姐回应后面的女孩子。
“反正就几步路,那你为啥不顺便送我?”女孩子嘟着嘴。
“快下来,人都给撞路边了你还嚷。”
听到燃姐姐有些生气,女孩子只得不情不愿地下车。
被燃姐姐训了一顿,女孩子有些气,于是便转向岳桐,有些抱怨着说:“好端端的,你坐大马路边上干啥啊?”
“我—”
“小羽!”没等岳桐回话,就听到燃姐姐喝了一声。
女孩子悻悻然闭了嘴,两眼汪汪的,样子很是委屈。
岳桐过意不去,说道:“我没事,你送她回去吧!”
“没事,反正我也到家了。”说完,她又转向小羽:“你先回去,等会儿吃完饭我去接你。”语气明显比刚刚柔和很多。
小羽的委屈被她的宽慰消散,她咧开嘴,使劲点点头:“那我先回去,燃姐姐,你记得来接我啊!”说罢,便蹦跶着往前走去。
“你怎么样?”摩托车手一腿跨下车,走上前来。
岳桐已经起身,用手臂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尘土后,便查看手掌的伤势。右手还好,只是有点红。左手刚刚太用力,擦得狠了些,破了皮,有几处渗出了红色的血点子。受伤处一阵一阵的刺痛,只是比先前弱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