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哥偷偷跟我说要出国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这座城市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的那么快,先是我爸突发脑梗去世,之后查出虹姨胃癌晚期。”
时日不多的董虹看着破败不堪的鑫莱,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唯一能托付的好像只有俞粵。
“放弃出国,接手鑫莱,我觉得虹姨在强人所难,平时不冷不热,需要人的时候想起大哥了,而且当时鑫莱已经负债累累,让大哥接手鑫莱的意义在哪里,我想不明白,可看到董虹化疗,生不如死的时候,我也有私心,为了自己,为了小闽,我希望大哥留下来,所以我安慰他,想出国以后还有机会,等我长大了,他要是还想出国,我就挣钱供他出国。可他跟我说,如果这次不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个时候的唐莱不太明白为什么没有机会,直到林善君出现在了董虹的病房。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出现后,虹姨和大哥的关系更僵了。虹姨骂大哥跟他父亲一样让人恶心,骂他是不是离开男人就不能活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大哥跟我们不一样,他喜欢男人,可即便如此,大哥都没有同意接受鑫莱,也没说不出国,其实那个时候,他真要出国也挺难的,以大哥的性子,他不会真放任虹姨不管。”
那是他的母亲,骨子里血浓于水的孝道就会逼着他放弃出国。
“我想,真正让他放弃的,是你母亲拿着支票找到他。”
那是唐莱第二次见到林善君,她从电梯出来,远远地看到俞粵进了安全通道。病房在十二楼,她好奇俞粵下楼为什么不去乘电梯。
走到通道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到俞粵面前站着一个人,被楼梯挡了大半的身影,听声音能听出是个女人。
“你妈给他钱,说五百万不少了,鑫莱需要钱,董虹治病也需要钱,让他好好考虑,当然他也可以开价。我大哥当然不会要,你也知道他那个性格,他怎么可能收下这个钱。”
俞粵钱财分明的性格,秦显川深有体会,以往看电影吃饭买零食,都想跟他分清,又怎么会收下折辱感情和尊严的钱。
“你妈见我大哥不肯收,就缓缓向我大哥跪了下来。长辈在自己面前下跪,你让我大哥怎么办。他吓得扶住你妈,说他不会出国,愿意分手。”
唐莱擦了擦眼泪,“秦显川,在你妈弯腰的那刻,我大哥就输了。他不是不爱你,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可是就算这样,你妈还是不肯放过我大哥,再次去了医院找到虹姨,指责虹姨要看好自己的儿子。”
秦显川算了算时间,“应该是我出国在即,我妈担心会出现变数。”
“对不起,”秦显川知道这三个字更应该跟俞粵和董虹说,可一个已经过世多年,一个跟他提出结束,“我不知道我妈……对不起。”
源头在秦家,在林善君,难怪当初俞粵要拆散晏川和唐闽,是害怕这两人会重蹈覆辙。
秦显川再次道歉,心口阵阵抽痛,“那天在机场,我明知道他不会来,还是等了很久……我想他怎么那么狠心,说分手就分手,不留一点余地,我不知道……他那天其实是要来机场的,我也不知道,他出了车祸,伤了腿。”
“不!你错了!那次的车祸并不是很严重,没有真的伤到腿,”唐莱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秦显川,脸上挂着泪,“真正伤到他腿的,是你妈的出现,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我如果那天在医院,我绝不会给你妈进病房的机会,骂也要把你妈给骂走。”
秦显川磨搓着指尖,意识到之后发生的事估计连他都未必能够承受。
“因为你妈的指责和谩骂,虹姨将受到的所有屈辱全部迁怒到大哥身上,骂他不要脸,骂他无耻下作,为了防止你们藕断丝连,诅咒大哥不得好死,这些我大哥都忍了,受了,”唐莱哭的泣不成声,“可是虹姨还是不死心,说,俞粵,我不诅咒你,我诅咒他,如果你不死心,如果你敢联系他,我就诅咒他客死异乡!”
唐莱捂着脸,趴在杜嘉平的怀里嚎啕大哭,“你让我大哥怎么办啊!”
是啊,自己的爱人被母亲诅咒,他要怎么办?!
秦显川疼的心口麻木,呼吸都滞了。
“他就,他就求虹姨,说不会联系你,恳求虹姨收回这些话,虹姨不肯,他怕那些诅咒真在你身上应验,就去观严寺求佛祖,下雨的天,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跪上了观严寺,那么大的雨,又那么冷,等我赶到的时候,他烧到了四十度。”
唐莱哭的浑身发抖,为俞粵那些无用的情深,也为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不知道董虹口中的他是谁,也不知道俞粵为什么要跪上观严寺,俞粵什么都不说,直到那天在医院,她全想明白了。
俞粵太傻了。
秦显川僵硬地坐在那里。
在他走后,竟然还发生了这么多事,俞粵凭一己之力扛下了所有,分手的责任,林善君的责骂,董虹的迁怒和怨恨,连他身上的诅咒都被俞粵揽了过去。
“秦总,我不知道你在国外过得如何,但是这五年,我大哥的日子过得很不好,照顾我跟小闽,撑着鑫莱,他的压力非常大,最开始的那两年,为了躲债主,应付法院,他几乎到了看到手机都怕的程度,失眠非常严重,后来连味觉都没了。他从不跟我们说,但我和小闽都知道。”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大哥,我就是想求你放过我大哥。这五年,他一直想着你,觉得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所以你一回来,他就想着靠近你……但是你呢,给了希望又给失望,你让他每天活在患得患失的煎熬里。”
唐莱只恨不知道俞粵心里念着的那个人是秦显川,也不知道秦显川与林善君的母子关系,否则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绝不让他跟你有任何联系,更不会让俞粵去参加什么劳什子聚会。
“所以,放过他吧,你的感情太重,他承受不起。”
夜风裹着冷意灌进车里,秦显川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之前的那种撕裂的痛感没有了,整个身体空荡荡的。
他也觉得俞粵挺傻的,为什么要去观严寺,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呢?还不告诉他!
五年了,每年去观严寺清修,抄经祈福,为了谁?
味觉还没恢复吧,吃什么都是淡淡的,那么讨厌的抹茶味也能下咽。
秦显川低下头,泪水狠狠地砸在手背上。
他想,秦显川啊秦显川,你在国外的每次逢凶化吉和绝境逢生,都是俞粵用膝盖跪出来的。
是他用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