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年，陈璟畏惧过思考过，又等待过精心准备过，最后甚至以为这辈子是不是终无机会的屠戮终于降临了。

只可惜，面对这场屠戮的，只有他一人了。

想起那些恩恩怨怨前尘往事，那些像是发酵了半辈子的老酸菜坛子一下子被撕开了最顶上的遮羞布，臭味和恶气都一鼓作气地宣泄出来——陈璟嘴角提起的弧度更大了。

骂啊。继续骂啊。

反正不是咒他妈咒他爸，以生殖器官为原点、从祖宗一代到十七代为非连续性半径的毫无底线的辱骂。陈璟无所谓。他甚至非常想看看连春英被他的沉默逼到最后，心底最深最毒最狠的怨念是什么。

只是，那个傅晏青这么碍眼做什么？

为什么要给连春英下跪？他又没对不起连春英什么，跪在那边又要装可怜地求什么？

“陈璟，我这么多年，看你妈可怜，给你们明里暗里送了多少次的鸡蛋和菜，我也没求过你什么吧？——我只有这一次把你叫来了请来了，对吧？”

陈璟笑了笑，点了头。

啪的一声，连春英的眼泪滴落到地上，砸中砸疼的却远远不止瓷砖：“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之前那么拦着你和三石，你们还是要凑到一起，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三石都一直护着你帮着你说话。你知道吗，你小时候身上哪里摔破过皮，喜欢吃哪种口味的糖，期中考又拿了第几名，学校作文比赛又是第几第几，我甚至连问都不用问，三石就会在吃饭的时候嘀嘀咕咕地跟我说……他明明有个跟你同岁的妹妹，可他对小月都没像你那样上心……我当时还想，要是跟你一起玩他会高兴的话，我也不拦着了……”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傻啊，我怎么……怎么就不多想一想呢？怎么就，不多想一想呢？怎么就，任由你们俩乱来呢？”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说累了，也也许是连续几天的高压终于有了真正的宣泄口，连春英终于可以把心底藏了很多很多年的都一通倒出来了。现在在场的都不是她们村子里的，她也不用太在意他们知道以后会不会在村子里散播她儿子和陈璟那些难堪的东西。

乱来？

什么乱来？

两个男人，还能怎么乱来？

话到如此，在场半明白半不明白的、完全不明白的也差不多是都明白了。

陈璟笑着，缓缓抬手，冰凉的手指捏了捏自己泛酸的后颈，一转头，就对上了陈一和难以置信微妙而闪烁的眼神，还有王安旭恍然大悟的神情。林庭西双手交叠在胸前，靠在病房门口的柱子，满脸复杂地看着他。只有傅晏青，还是执着地盯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但是听着听着又好像期望落空备受打击，脊背越压越弯，从陈璟的视角都快能看到他的后颈了。

“我前几年确实是拦着你们，所以导致你们分开了好几年。我还知道你和三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互相发消息，还会偷偷打个电话，我每次突然一听到三石说他要出去一趟，我就感觉心口疼，我知道，他不是在费劲脑子地给你打字，就是犹豫要不要给你拨个电话……”

“可是后面，我不是没拦了吗，我不是默许三石去找你了吗？你为什么又跟三石那么生分？你受伤回家的那段时间，三石每天都想尽办法去找中医抓补药看看能不能……你家房子出了事情，三石在你出门的时候还帮你妈搬了很多……但你……你后来还把三石打得那么惨……你究竟是想干嘛啊！！！”

擦掉眼泪，连春英突然凄惨地笑了一声。

她无神地看了一眼陈璟，狠狠地吞了口喉结，问：

“怎么，陈璟，你是觉得我不配跟你说话？”

精神猛地一激灵，陈一和搓了搓快要冻成冰坨子的手，示意王安旭注意一下，随时准备拦下任何一个冲动的人。

林庭西先是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傅晏青，然后才是那位陌生的女人。对于陈璟，她不觉得他会冲动，反倒比较担忧这两位会被狠下心的陈璟刺激到突然暴起，场面会失控得非常严重。

还是那句话，控制住陈璟，那就能控制住局势。控制不了陈璟，那就只能找时机挟持住陈璟。

这个理智到近乎是神经质形态的高智商疯子，要是什么时候智商下线了，那一切才能好办起来。哎。

……

依旧是挂着笑，陈璟举起双手，面色诚恳地投降道：“连姨，怎么可能？不至于。”

他说：“您还想骂我什么，就继续骂吧。只要你心里高兴就行。我挨两句口水还是二十句口水都是没差别的——正如您之前说过的，你是看着我和杨磊一起长大的，那您也知道，我从小到大就不怕疼也不怕被骂，脸皮和村子里那什么的堤坝一样厚，怎么扯都——”

“陈璟！！！”

这次大喊出来的居然不是连春英，是傅晏青。

连春英也是这时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刚认下和刚给自己儿子认下的“恩人”正莫名其妙地跪在地上，她赶紧走过去，拽着人的肩膀想把傅晏青提起来。她力气算是大的，毕竟从小到大都干农活挑粪水。本以为这种在大城市长大的有钱少爷力气肯定敌不过她，可没想到，不管她怎么使劲，傅晏青的双膝都死死黏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