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邹美英,“你呢?”
陈璟缓慢地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没感觉自己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寒意了,“我也还行。”
邹美英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钱不用你还。”
陈璟点头,“嗯,我不还。”
“那就好。”邹美英又说,“记得跟你爸说,钱也不要他还,他之前老是跟我说腰疼,估计是你六岁那会儿去修水渠留下的腰伤,等我出去,我自己去还。”
陈璟垂下视线,“嗯。”
“不就是一百多万块嘛,你妈年轻那会儿帮人挑砖一天也能挣个二十块钱,我现在身体好着呢,干活不比那些年纪小的差……”
邹美英难得的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陈璟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
陈璟等她说累了才抬起头,努力提起肌肉才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嗯,都等你出来还。”邹美英放心多了,后面的交流俩人的氛围终于没那么僵硬了。
看到时间快结束了,有狱警过来提示,陈璟迅速跳到今天过来谈话的重点,“妈,我下个月还会再来一趟。”
邹美英连忙拒绝:“哎呀,你来什么来啊,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干活能唱歌的,你担心什么,赶来赶去地太不方便了,你要是不小心把腿摔了,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扶你吃饭写字了。而且你干活做事还很慢,算了算了,想起来我就来气。想当年我十六岁一个人就可以煮工地四十来号人的大锅饭,你一个人煮你一个人的饭都起码要一个小时,洗菜切菜明明可以……”
等邹美英说完,陈璟才好脾气地笑笑:“妈,我得来,下个月十二号是你的生日。”
“哪一年都有生日,不差这一个!”邹美英摆摆手。
陈璟摇头,“妈,如果你现在在家,你要准备办五十岁了。”
农村老人一般都会办整十岁的庆宴,但都不是正正好的五十七十八十岁的时候办,全是提前一年办,比如五十九周岁那年办六十岁的庆宴,七十九那年办八十的庆宴,为的就是给老年人讨个吉利,祈求平平安安健康长寿迎接下一个十年。
邹美英听完,低头,安静了好久。陈璟看着他妈妈那双突然暗了一大半光的眼,笑着推了推眼镜,“妈,虽然我现在没钱给你大|操大办五十岁,但我最起码还是会给你买一些吃的用的,让你过的舒服一点。”
“……不用。”
陈璟坚定地摇了摇头,“用的。”
邹美英的头瞬间低的更厉害了,就像是突然被那两个字给生生压了下去。
缓了好久,她才勉强抬起,看着正在等待她回应的陈璟说:“你还是十二月份的时候再来吧。”
陈璟了然,又弯了弯眼睫,“也行,正好我生日,要是他们能同意你给我煮面就好了,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他说:“学校食堂的菜真的好难吃,我炒菜就更难吃了,吃过的人都笑我,只有你做的最好吃,可我一直都做不出来你那样的味道。”
其实一进门就发现陈璟瘦到凹陷下去的脸颊,邹美英眼神里的焦心都快溢出来了,她点点头,“我到时候问一下那个管人的小姑娘,她人好,还很照顾我们这些人,应该会同意的。一碗面而已,不会是什么问题——你也真是的,扫地不行也就算了,做饭还……明明之前我吃着还行。哎。真是让我一点心也放不了。”
“小兵,不管食堂还是别人做的好不好吃,你都还是多吃一点吧。人太瘦很容易生病的,你看你爸那样就很好,身材结实,魁梧有力,看着就很让人踏实放心。你这……”
陈璟笑了,琉璃般明澈的瞳仁盛满整整一汪的阳光:“好,我以后一定多吃,尽量跟我爸长的一样,虎背熊腰,徒手可以劈断四块砖头,然后继续迷倒我们河头村的村花。”
邹美英瞪了他一眼。陈璟眯着眼睛,连忙摆手道:“不开玩笑不开玩笑了。谢谢妈,那就当给我办三十岁了。”
邹美英怒了:“哪有人办三十岁的?!我活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都是给我们这些老妈子老爷子办的,呸呸呸,不许乱说话。”
陈璟眼神极为无辜:“我想办嘛。”
邹美英却开始骂他了:“想什么想,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了的都不想老,你年纪轻轻想什么老啊,真是读书把脑子读傻掉了。以后不许熬夜看书了,睡不着就数羊,数着数着就能睡着了。这个方法可灵验了,你要相信我,知道吗?!”
陈璟点点头,答应地非常痛快。
离开前,邹美英突然伸出食指指了指陈璟的头。陈璟不解,摸着自己的头发问怎么了。
邹美英语重心长地说:“小兵啊,你要是有空就把头发染一染,你都还没三十岁呢就这么一大把白头发,看起来比我这个老太婆还老,难看死了,知道吗?”
陈璟只能苦笑着答应,“好,我知道了。”
“记得去染啊,下次见面再这样看我不骂你。”
陈璟点头,然后他静静地目送着邹美英离开了房间,身前身后都有制服警察。
她的背不知道什么开始弯了下来,比小的时候……还要驼。
不对,陈璟记得很小时候她根本没有驼背,那根脊柱永远都耿直挺立得特别漂亮。
她是村花,是家里的长姐,是同龄人里最出色最勤快的那个,是女儿,也是最最最争气孝顺的孩子,无论插秧种苗还是割猪草收稻子都是第一,人精神,眼光既挑也好,衣服只穿最鲜艳的最时髦的,过时的都直接丢给自己那几个妹妹,挑的老公也是方圆几里最不错的那个,当过兵,有文化,爱干净,脾气软。婆家不管事,娘家常来往,婚后生活幸福到无数人眼红。
陈璟小时候还骑在趴在邹美英的后背上过,那个时候,他总觉得妈妈的肩膀很高很高,是全世界最高也最安稳的地方,比爸爸的还要高,还要安稳。
当然,现在也很稳,就是没那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