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青点点头，无所谓地摸了摸眉毛上的疤，“当然啊，我可能上午看你顺眼，下午就看你不顺眼了，多正常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陈璟冷笑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他太敏感了，他总感觉现在的对话意有所指。可傅晏青说的太坦然了，他一时间找不到切入口杀进去。
想了会儿，陈璟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你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吗？”
傅晏青：“知道啊。”
陈璟：“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
傅晏青：“知道啊。”
陈璟笑了，“那麻烦傅先生说一下。”
傅晏青拔出碗里快要把米饭戳成年糕的筷子，回忆着说：“嗯，不就是因为那件事情嘛。”
陈璟追问：“哪件事情？”
傅晏青：“你忘了的那件事情。”
陈璟彻底被气到没有脾气了，不笑也不怒，堂而皇之地抬起手，很走心地在空气中鼓了两下手掌，恭贺道：“不愧是傅先生，这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了。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陈某甘拜下风，实在佩服。”
傅晏青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饭盒。在陈璟不耐烦地皱起眉时，他才开口道：“我感觉你那份饭里的肉更多，我想吃你那个。”
陈璟：“滚。”
傅晏青：“阿璟，你跟我换嘛，这份我都动过。”
……你看，又来了。
……又变脸了。又变卦了。又开始惹事了。又想逼他退让了。又想把他折腾地头疼脑热，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和心情。
要是可以，陈璟真的很想把饭盒掀翻到傅晏青的脸上，告诉他不吃就滚，别给他没事找事。但他是文明人，是个珍惜粮食有教养的正常人，只能往嘴里又塞了一口饭以此表达自己的坚定拒绝。
傅晏青垂下脑袋，开始装可怜地说：“阿璟，我真的很想吃肉，你可以让给我吗？——诶！阿璟你要去哪啊！”
陈璟被他恶心地胃口全无，但还是端起饭盒进了卧室。在傅晏青追上之前赶紧关好门，把饭盒盖起往桌子上丢，自己却在床上躺下拉起被子，很快便睡过去了。
……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陈璟只知道醒来时屋子里已经黑的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可出门扔盒子时，陈璟发现傅晏青还坐在饭桌上，面前的饭还是一口未动，那米粒都干的发硬了。
陈璟懒得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把一次性塑料盒子扔到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擦嘴，又再次往卧室里走。
傅晏青看着他走来又走去，拿纸又放下，然后在陈璟快要没入门内时突然说：“阿璟，你不爱我了吗？”
……吃个饭扯个毛线的爱？你自己听了不嫌腻歪吗？
陈璟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反问：“那你爱我吗？”
傅晏青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陈璟看了他一眼，“不管我爱不爱你，还是你爱不爱我，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最好快点吃完饭不要浪费粮食，然后今天晚上就从我家里离开。”
“后面的话很难听，但我还是想跟你讲，我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还是未来的今后的哪一天，我都由衷地希望这样。大路朝天，从此以后我们各走一边，你回去当你的有钱大少爷，我当我的小学老师，互不干扰，互不影响。”
傅晏青还是没说话，背影在灯泡的黄色光线里静静立着。
不管陈璟说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他都还是那样一直坐在那里，跟风干的水泥雕塑一样死死地黏在板凳上。
屋外还能听到很稀疏的鸟叫声，偶尔还有几声狗叫，配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幕。
说起来，这种氛围，这个场景，他看着比陈璟还像活在这个房子里的人，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鲜活热闹的气息，明明才三十，那肩膀脊背佝偻地都像六十好几了。
陈璟有些惊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最近看太多严肃文学导致脑子出现巨大bug了。
哎，早知道少看点了……陈璟第一次对自己看太多书产生了微妙的批评。但也只是一点点，毕竟这没有任何人陪伴的漫漫生活里，他还是得给自己找点精神寄托的地方。
过了会儿，陈璟想关上门时却听到了一声吸鼻涕的声音。
很微弱。很微弱。
好像随时都可以被电流的滋滋声掩盖过去，最后毫无踪迹地消散在这个几乎没有什么装修过的房子里，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陈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却本能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扶着门框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胸口突然变得很闷很闷。比那些天躺在床上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还要闷。闷到揪心，牙酸，腿软，眼眶胀痛。
陈璟不是一个喜欢冷战的人。他只是习惯去忽视问题，忽视别人的自己的问题，然后装傻充愣地混过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那样。
生活的平静，关系的平衡，都是需要一部分也许聪明也许早早了悟结局的人去装傻。清醒的人不快乐，极度清醒的人永远无法从痛苦中超脱。
因为这个世界，所有的所有，包括人事物，其实都是披着不同外皮的泥潭。你计较了，你认真了，那就是陷进去了。
又一声抽咽。
……第三声。
电流又滋滋叫了，伴随着第四声，砸在陈璟的耳膜却是稀稀疏疏哀嚎不已的痛感。
陈璟停在在门板前，水泥地上，平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两份饭的肉是一样多的，没有差别，我们食堂阿姨对我还是挺照顾的。还有……我在处理个人感情上确实有很多问题，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欺负人。我没那么…卑劣。”
傅晏青抬起手背，擦掉脸上的两道水渍，“哦。那看来是你眼睛瞎了，明明我这份多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