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杨磊冷漠地擦掉眼角的泪水,陈璟不是不明白,他只是想装作不明白。
陈璟是杨磊此生见过的最聪慧最会识人眼色的人,他可以在初中第一次去市区参加数学竞赛就和一中自视甚高的高材生们相谈甚欢,还能拿到一中带队老师亲自编撰的模拟卷子,赛后拿到二等奖还特地打电话一一道谢。在去S大报道时,陈璟会在申城动车站的洗手间换下汗涔涔的衣服,穿着干净整洁的新衬衣才开始乘坐学校安排的接送巴士,留他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没有想过欺辱陈璟,动手只是为了防御,陈璟的重伤根本不是他造成的,致命伤害也不是他,腿更不是他!!!
杨磊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没做多少,也没做多狠,而陈璟事后却像是把一切伤害都归因到他的头上,让他成千倍万倍的痛苦?
陈璟就是存心想要折磨他,存心想要他生不如死!!!
杨磊觉得自己是恨陈璟的。
对……就是恨!
杨磊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恨陈璟。他如释重负,他开怀大笑,他甚至半夜开窗对着楼下两条交叠□□的野狗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他恨陈璟就像陈璟恨他一样!
反正不就是恨嘛,那就恨啊,恨到了地里头不还是得孤单难受地找他取暖,喊他三石哥。
真以为陈璟能摆脱得了他,忘了他,呵,想多了。
……
见杨磊看着床头的单人相片发呆,杨磊妈更气了。她气得发疯,气得把相框抓起来往地上砸,玻璃碎了,她还捡起来往墙壁上抡,最后相框的木条没裂多少,她的手却被割出了很多很多的血。
后来干脆抓起柜子上的书本一本本丢过去,丢的自己断了腰,流了泪,最后坐在床头披头散发地捂着眼。
杨磊被砸的额头出血了,还是默默地弯腰低头捡书。
杨磊哪里是会看书的人啊,小学就开始天天逃课,初中更是猖狂,晚上倒腾卖东西白天就在教室里补觉,连毕业考都懒得考就去他们县城里的工地上班了。
这些书,每一本,每一本,每一本!都是为了陈璟买的!
全他妈干净得比杨磊的脸还白,比杨磊的牙齿还亮。
陈璟喜欢看书,但陈璟他妈又没钱给陈璟买。所以他儿子从很早开始就用压岁钱买带拼音的书给陈璟看。后来打工了,就用工资给陈璟买数学教辅,买英文词典,买外国原著,买一些他儿子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书……
嘴上说是借,要陈璟还,以后他也要看,但你想想,这……可能吗?
杨磊这龟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完整看完一本书过?他能坐在桌子前保持一个小时屁股不要乱动都做不到!!那椅子黏着他,就跟突然间长了钉子生了虫一样!!
杨磊妈能不气吗?能不想呕血吗?
她只要看到这个房间里的一切,想起每个瓶子罐子本子,都是围绕着谁弄的收集的,她就恨不得一口气铲个大坑把陈璟活生生埋了。这个陈璟,就是专克她儿子的扫把星!!!
好好过日子也就算了,可偏偏非要折磨她儿子,把她儿子当狗一样使唤来使唤去,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儿子心甘情愿地掏光积蓄,把她儿子骗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好东西!
……
港城好小,在世界地图和华国地图上甚至都不如指甲盖大。
港城也好大,杨磊在两个月里换了九个城市都打探不到陈璟的任何一丝消息。
他一个九年义务教育里都没记住过全球四大洋七大洲的人,这两个月,居然把港城的每一个行政区和每一条街道名字都记住了……
杨磊都快绝望了。他在最后几天都差点决定挖开下水道,钻进去看看陈璟是不是在里面。
这时,已经是八月三十一号了。
他时隔两个月再次得知陈璟的消息是,陈璟回到河头村小学报道了。而这个消息,还是杨磊妈亲口跟他说的。
杨磊急匆匆地连夜赶回去,连青旅里的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完。就怕人又不见了。到莲花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连夜拍王安旭的门,拜托王安旭把他送去陈璟的家门口,然后一齐敲陈璟家的大门——
砰砰砰的一通狂砸!
陈璟本来都睡了,现在是彻底睡不了了。
含着压抑的怒火从床上爬起,结果一开门,就被一个乌漆麻黑的身影死死抱住。他刚用力揪了一把后颈上的软肉,却发现抱着自己的躯体只是闷哼一声,然后颤抖地不肯放手……
是真的在颤抖。
抖的跟流浪狗一样。
肩膀的布料还湿了,陈璟彻彻底底地僵住了,手劲儿也下意识松了好多。
这时,王安旭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陈璟家门口的灯,陈璟才发现搂着他哭的人,是杨磊。
这一下,陈璟的脑子忍不住有些茫然,为什么王安旭会和杨磊搭上关系?
杨磊哭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尴尬,边拿手背擦眼泪边松开往后退。
陈璟脸色平静,就一双紧紧蹙起的眉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王安旭心里一咯噔,只见陈璟看上去比两个月前脸上的肉多了些,骨架看起来不再让人觉得摔凉席上会不会啪叽一声散架,但——眼下的青黑和头顶的白发,一如往常。
没有丝毫的改善……甚至,鬓角两侧的更添几丝白色。
杨磊心里火烧火燎的疼,全身上下骨头疼的都快裂开了,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扣出黑色的颜料,给那些地方全部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