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好是立冬，后世人便称今日为“立冬宫变”。
绥宁帝进去后没多久，就让许昭言将林熙、秦阙他们二人也叫了进去。
天气寒冷，而帝王寝宫内的地龙却烧得正旺，甫一进门，林熙便觉得身上十分舒坦，寒毒带来的疼痛亦消减不少。
绥宁帝倚在一张龙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正眼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却比半刻钟前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还要热忱。
“你真名叫什么？”他手指一点，刚好点中林熙身边戴着银面具的秦阙。
秦阙心下一紧，脱口而出：“草民陆沧，是林楼主的贴身护卫。”
可听他这么回答，林熙的心却没放下去半分。
果然，绥宁帝冷“哼”一声，言语间也带上了帝王的威仪，“欺君可是死罪啊……朕再问你一遍，你的真名是什么。”
秦阙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然后抬起左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摘掉了脸上的银面具，露出那张令绥宁帝既惊讶又不惊讶的脸。
“罪臣秦阙，私逃天牢，隐姓埋名，欺君罔上，望陛下息怒……”
“哎……”绥宁帝也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阙儿啊，你为什么要回来啊！”
看着无奈叹息的绥宁帝，秦阙的眼角竟涌出一滴泪来，沉声道：“为我父申冤，替我秦家平反！”
说罢，他跪拜下去，给绥宁帝磕了一个响亮亮的头。
绥宁帝也仰起头来，他是君王，不能落泪，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朕岂会不知秦将军的忠肝义胆，只是一年前苦于没有证据，才不得不将你关入大牢。好在如今真正通敌的人业已伏诛，朕明日就下诏，为秦将军和秦家平反。”
秦阙兀地抬起头来，眼眶饱含热泪，唇角微微颤抖，声泪俱下道：“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的林熙被他的声音感染，竟也湿了眼角。
“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绥宁帝伸手将他招过来，让他坐在龙椅旁的一个木凳上，仔细看了看他的五官，他的臂膀，他的眼神，说道，“阙儿啊，你瘦了。”
秦阙垂下头，抱拳回答道：“臣自获罪以来，日日自省夜夜检讨，只盼有朝一日能为陛下揪出真正的蛀虫，故忧心忡忡，自然消瘦了些许。”
“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那九泉之下的父母又如何能安息呢？”他拍着秦阙的手，此刻仿佛成为了秦阙的长辈，而非帝王，可就在说话之时，他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好巧不巧恰好被林熙捕捉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林熙不明白，只当那是身为帝王的警觉罢了。
“臣虽身体消瘦，而心境却有增长，想来爹娘也会替我开心的。”
“嗯。那挺好的。”绥宁帝收回自己的手随后问他，“明日接过圣旨你便不再是戴罪之身。你是想重回北境，肩负起你秦家的使命，还是就在朕的身边待着，做一个闲散侯爷？”
这一句话看似处处关心他，实则暗藏机锋，无非就是想知道他秦阙到底是跟他父亲一样只想做个忠臣，还是青出于蓝有了谋逆的心思。
而秦阙却用另一招轻松化解了这道陷阱，“臣这半年多来一直跟着林楼主投身于江湖之中，为陛下寻找天下宝库的四把钥匙。如今半年已过，却仍然只找到两件宝器，臣愧对陛下所托。是以，臣想继续留在江湖之中，在朝堂和战场之外的地方，为陛下分忧。”
绥宁帝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只让他们回去候着，明日诏书自会昭告天下，还他秦阙清白之身。
由于绥宁帝身体依旧欠妥，许昭言便主动留了下来照顾他，回英王府的马车上，只有秦阙和林熙两个人。
可马车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一直等到回了卧房，才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林熙：“太惊险了，果然伴君如伴虎啊……”
“谁说不是呢。”秦阙望着黑夜里悬挂的明月，呆呆地说，“你知道许昭泽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熙摇了摇头，“陛下没问。”
“他说，陛下从未爱过他。”秦阙扶额苦笑，“他是天潢贵胄，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着天下的财富，可临到死前最渴望的，居然是皇室中最虚无缥缈的父爱。简直荒谬至极！”
林熙也回想起了绥宁帝看向晋王的表情，忽觉背脊发凉，说：“毕竟人总会渴望自己从未获得过的东西。我们的陛下，父爱全给了太子，其他的皇子那是过得一个比一个苦。”
“那你呢？”林熙望向秦阙，想起绥宁帝的那道眼神，眸中戴着不由分说的担忧询问道，“你真的信了他那所谓的君臣情谊吗？”
……
秦阙很久很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不会回答。林熙也等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可他还是回答了。
“曾经我是信的。”秦阙仔细斟酌这些话语，轻一分无法表达他和绥宁帝的感情深厚，重一分却又显得这份情谊太假。
“按亲缘来说，他是我的舅父，而且他也极疼爱我的母亲。按情谊来说，他是我父亲拜把子的兄弟，更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可他对待自己的亲儿子尚且能如此绝情，何况是我和我的父亲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晋王通敌的证据，看到了很多，却始终无法找到他们诬陷我父亲的证据。”
“你觉得秦侯蒙冤一案，与晋王和张相并无关联？你怀疑陛下？”林熙了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不知道。”秦阙摇了摇头，“这只是一种感觉。”
林熙缓缓将步子挪到他身边，然后靠在了他的身上，环着他的腰，嗅着他颈间那因自己而沾染上的药香味，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如今你是我烟雨楼的人，关他皇帝什么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