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过月亮洞，宋朗正出来，和张如圭一路侧头私语，又不知商量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如圭留在金陵善后，年后才举家过来，他如今是宋朗心腹，反而不活动着起复，只兴兴头头的当师爷。

池月脚丫子一想就知道，现在起复不过一五六品实职，虽然对一般官员来说是梦寐以求的起复天花板，但对这种满怀野心抱负的人来说，等宋朗出将入相，他再起复岂不是更美哉。

两个看上去端正严敛的男子，大约坏事做多了，池月一眼瞥过去，总觉得他们周身冷嗖嗖阴恻恻的，因为这样腹诽，她眼神便有些轻蔑和鄙夷。

宋朗自然看见了，似乎疑惑了下，自己最近并没有和她有什么交集，怎么又让她露出这样的眼神？他沉眸回想，心下冷笑。

在她心里，他如今又脏又黑，便是看见，她都会觉得自己恶心。

张如圭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眼神有些耐人寻味，他只是含笑拱手问好，“夫人刚从那府回来？隔年不见，夫人气色越发好了。二月初六城隍庙会，夫人不带小公子去看看吗？”

池月立住脚步，哦了声，“初六就开始了吗？我还记得是初八。”

张如圭笑，“是，初六就开始了。”

池月挑眉，半真半假地问，“你们散什么福气？若有好东西，我得提前去占个好位置。”

张如圭哈哈大笑，“哪里用夫人亲自去？到时候会有公差送上。”

池月摇头，“送来的福气我可不敢要。抢一抢，多有意思啊。”

张如圭笑，“嗯，那夫人确实得占个好位置。那年周护朝夫人散福气，回来说是夫人站的太远，他抻着膀子抡圆了甩才甩过去。”

池月也笑了，“真的吗？原来是周大人照顾，我说我这样运道差的人还能抢到。”

张如圭哎了声，“夫人运道哪里差？真极好的。”

池月敷衍的笑了笑。

确实，在世人看来，她从奴婢到三品诰命夫人，夫君大有前途，又有嫡子傍身，真真是极好的命格了。

真是贾珍说的，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这个苦，都是宋朗造成的，她却拿这个罪魁祸首毫无办法，还要倚仗他。

两人回忆起从前在如州时候，相谈甚欢，宋朗面色便有些不好，皱眉道，“你走不走？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话。”

张如圭说的兴致盎然，被长官呵斥，忙闭了嘴，老老实实走了。

池月冲宋朗背影比了个叉，用嘴型骂他，狗官！

像是有感应，宋朗若有所思的停下，回头，池月的叉都来不及收，见状立刻转身跑了。

宋朗啧了声。

就知道她背后骂他。

泽儿听说去逛庙会，兴致勃勃的拎了个口袋，“我爱买小玩意儿。”

池月咦的嫌弃他，“有损形象。”

泽儿无所谓的抬脚出门，“实用就行。你看我这样绝艳天纵，再损也比世上人强。”

池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好大儿，请继续保持这种自信。”

两人同路逛了片刻，池月要去瞧小吃杂耍，泽儿要去买刀枪棍棒，两人意见不和，愉快的一拍两散，分道扬镳，各玩各的。

池月边吃糖葫芦边瞧瞧逛逛，路过鉴糕摊子，那小贩冲她招揽，“姑娘买一个回去？送给心上人吃，两人团圆和美，恩爱白头的。”

这熟悉的、带着点宿命意味的吆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池月心底最深处。

她脚步一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心头涌起苍凉之感——百年流转，这卖鉴糕的吉祥话，竟是一字未改，也算的上是一种传承了。

那小贩见她停下，更热情的推荐，“姑娘瞧瞧！我家的鉴糕，用的是真真儿的玫瑰露！可不是那些拿月季、蔷薇糊弄人的次货！您瞅这米，蒸得多细多糯！这糕模子，是我主人家祖上从南朝传下来的老物件儿！这方子，更是主人家府里传出来的秘方……”

池月惊叹不已，忙问道，“你也姓徐？”

那小贩呆了下，惊喜的狂拍大腿，“您怎么知道？”

池月哈哈干笑两声，立刻拒绝他，“不买！我是单身狗！”

都是他们家的鉴糕，让她开始一场再逃不脱的噩梦。

那小贩又呆了下，还未开口，一道清隽男声响起，“拿一个，嗯，红豆的。”

池月僵住了。

宋朗的手十分好看，执笔批朱时风骨峭峻，握剑杀人时稳如磐石，这时候拿了油纸也不违和，反而有种意态洒落的风流。

他若无其事的拉起池月的手，举步欲走，像年少时候那样自自然然。

池月突然反应过来，又气又恼，甩了下没甩开，只恶狠狠瞪着他。

宋朗自然有办法让她跟自己走。

他俯在她耳边，如情人般婉转呢喃，又有些冷森森的恶意，“我不介意当街侮辱你。”

他将侮辱两个字说的格外清晰，格外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