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休沐，贾雨村应该是和李真等人出来喝茶谈事情，极有可能听说她二人要去罔极寺，特地挑了这儿，只是没等上她二人，这才先走了。

池月悄笑，“你是个大善人，又有钱又豪爽。这净难很有眼力见，若再知道你是知府夫人，怕是要隔三差五亲捧了功德簿上门化缘了。”

叶萱掐了池月腰一把，趁净难去张罗斋饭，低声笑骂，“你别埋汰人。那师父我看对谁都热络的很呢。”

池月但笑不语，净难对谁都热络不错，但行动上对她二人格外热络，不仅免了斋饭银钱，还将她们引至招待贵客的南厢房，这分明是存了攀附之心，为日后化缘铺路。

坐在竹窗榻前，将帘栊半卷，那开的云蒸霞蔚的几树杏花便尽收眼底，疏疏密密，挨挨挤挤，让人一颗心也跟着热闹拥挤起来，一阵风过，满庭花瓣如雪，纷纷扬扬，飘飘摇摇。

池月托腮，凝视了会窗外，回头对叶萱笑，“他应是坐在你坐的位置。”

她想象了下他疏懒的坐在窗前，骨节分明的右手握着茶盏，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那是时空交错的心意相通，因为她知道，他也会想起她。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同一个地方，想念着彼此。

爱会隔着时间传递。

叶萱摆弄着一串雷击小叶紫檀手串，闻言嘲笑，“他是谁？”

池月有些臊，瞪了她一眼，“我同你正经说话呢。”

叶萱微笑，“我也同你正经说话呢。”

两人打了几句机锋，叶萱夹枪带棒笑话她，“我可告诉你，莫太上心，图惹伤心。”

池月咬牙笑，“你可真是知心姐姐，情感大师，婚姻大拿，怎么，不考虑开班？”

净难亲自送上斋饭，“正巧有东城杨老夫人赏的几块土芋，贫尼让斋房蒸了，请二位夫人尝尝。”

池月看那盘中，果然有蒸熟的四颗土豆，大小如鸡蛋，“这东西竟然现在都有了？”

她拿起来捏了捏，有些硬，掰开看，颜色白净，啧啧称奇，“看起来没多大区别。”

净难看她感兴趣，忙讨好道，“夫人若爱吃，贫民一会包几个给夫人带回去。”

池月笑，“不，不，多谢，我只是在苏州见过，没想到这里也有。”

净难道，“杨老夫人从前家住京城，自然见惯了这等稀罕物，随手赏了贫尼几个。请夫人用饭，贫尼就不打扰了，若有需要，可拉扯这窗边的小铃铛，自有人进来伺候。”

叶萱极爱这土豆绵软粉糯的口感，竟一连吃了三个，对其余精致的素斋反倒浅尝辄止，“这小东西倒合我脾胃，明儿叫人去多买些，我爱吃这个。”

两人浅食慢饮，不觉日坠，这才起身。

叶萱刚一站起，身子便是一晃。

“坐久了腿麻？”池月忙伸手搀扶。

叶萱一手扶着后腰，勉强笑道，“是有些……容我缓缓。”

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腹部，痛呼出声，“啊——好痛！”

说完一趔趄，直直向前栽倒！

池月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也摔倒在地，顾不得自己疼痛，慌忙去扶叶萱，“摔到哪儿了？怎么会腹痛？是抽痛收缩吗？”

叶萱疼得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声音破碎带哭：“娇娇……我……我不行了……”

池月忽然感觉手下一热，低头一看，骇然失色——鲜血已从叶萱身下蜿蜒而出，迅速洇湿了素色的裙衫！

“见红了！”池月心头剧震，强压恐慌，努力保持平静，却忍不住声音颤抖，“别怕，我叫产婆！”

叶萱撕心裂肺的痛呼早已惊动了寺中尼众，众人聚在门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净难闻讯匆匆赶来，站在门口朝里一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双手合十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两位女菩萨，不是贫尼不留你们，这夫人眼看不中了，若一尸两命，我这庵房以后哪里有香火？请两位女菩萨赶紧离开！请二位速速移步他处！”

言罢，竟指挥几个粗壮的婆子仆妇上前，不由分说就要拖拽叶萱！

池月挺身拦在叶萱身前，厉声斥骂，“你修的什么慈悲心肠？！再敢碰她一下试试，我撕了你这身假仁假义的皮！”

这话戳了净难心病。

此时她脸上那层伪善的笑意彻底剥落，眼神凌厉如刀，语气冰冷生硬，“夫人也要体谅贫尼难处！产婆已去叫了，贫尼已是仁至义尽！不过是请夫人挪个地方，怎就无礼了？闹出人命事小，若传出风言风语，说我这尼庵里有妇人产子，贫尼往后拿什么脸面去化布施？休怪贫尼不讲情面！”

她手一挥，“拖走！”

那几个婆子不由分说，生拉硬拽，池月怎么挡的住？叶萱奄奄一息，被拖的浑身鲜血，只剩进的气没出的气。

池月崩溃大哭，“你们不许动她！我会生气！我会生气！她是知府夫人，你们不许动她！我生气了！”

几个婆子被她状若疯癫的气势和知府夫人的名头唬住，手上力道一松，迟疑地看向净难。

净难心头也打了个突，面上却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知府夫人？哼，知府夫人出行，岂会连个丫鬟都不带？我这庵堂，向来清净，今日见了血气，二百两银子也洗刷不净！这样罢，贫尼再发一次慈悲，派人去请知府大人。若请不来……”她冷笑一声，眼中狠厉尽显，“别坏贫尼不近人情！”

她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凛冽寒意的男声，骤然刺破混乱的空气，自身后冷冷响起，“崔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