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听有人搭讪,忙回头看,见是个相貌周正的青年,忙拱了个手,“嗨,这不也没办法!官家工期催的紧。本来说七月中旬修好就可,没想到这连日大雨,上头说怕坏堤,让赶紧加高加固。”说完又抱怨,“往年阴雨天做工,好歹多拨几文辛苦钱,这回倒好,活计翻倍,工钱反缩了水!”
不等贾雨村开口,他又竹筒倒豆子,“就说方才,程员外道新来的知府大人抠搜,府库没余钱拨给咱们。您说说,这般天气还要上工,又没个添补,哪个不是一肚子怨言......"
抠搜……池月牙齿抖了下,这个程员外坏狗官名声,瞧他眼下似笑非笑的模样,怕不是已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剥那程员外三层皮了。
贾雨村只作漫不经心一笑,“在下初来本地,早闻这程员外最是交游广泛,不知程员外尊姓大名?”
那汉子左右瞟了瞟,压着嗓子道,“咱也闹不清程员外大名,总听那些官府人称他友世兄。要说这程员外,可是如州城响当当的人物——满城里田地商铺,怕有一半都是他家的,咱们底下人都叫他‘程半城’呢!"
许是久站堤边指挥乏了,难得遇着人搭话,这汉子愈发来了谈兴,“但凡造桥铺路、修堤筑坝,十有八九是他揽的差事。他面子又大,人情又好,官府中无人不和他交结。”说着还朝天上指了指,“听说啊,只是听说,人家上头有人!”
池月心里直笑,这汉子活像个设定好的NPC,当真是敬业,知府大人想了解什么,他就倒什么。倘若知道面前这位和颜悦色的青年是谁,他怕是吓破了胆。
贾雨村眼中兴味更浓,佯作请教,“这程员外,是府衙工房那个程日来程大人么?”
NPC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原来叫程日来啊。我有听说他捐了个官,就在工房,肯定是他。您看这如州城,哪个大工程不是他经手操办的?”
又闲谈了几句,贾雨村拱手告辞,“兄台辛苦,若天太晚,不如早些让大家回去。”
那汉子摆摆手,“还得熬个把钟头呢,明儿说有大老爷来查看进度,今儿非得把石料全上完。”
池月瞧他负手而立的侧影,心知这程员外怕是难逃一劫,不死也得褪层皮了。
贾雨村携池月行至渡口,登上一艘精巧画舫,他吩咐船家,“将锚下到前面蒹葭湾,你且回去,明日下午来取船。”
那船家早收了丰厚银子,欢喜非常,“都安排妥当了!老爷请上船,后头有干净的茶水吃食衣裳。”
池月脑子才转过弯,“好啊你,原来是明日要来邗江巡视。你是怕他们欺瞒,这才提前过来看看?”
贾雨村微笑,“你说是便是。”
池月觉得这人得有八百个心眼子。
依窗而望,蒹葭苍苍绿意沉沉,遥山叠翠云雾半隐,天渐渐暗沉,渔火星星点点浮满江面,夜雨淅淅沥沥,在江面晕开圈圈涟漪。
贾雨村屈腿坐好,自顾自点烧水的小风炉,问她,“想喝什么茶?”
江上风大,一路走来凉意沁人,池月屈腿坐他对面,趁着那火烤手,“郎君决定。”
她心里馋奶茶,但这个时代,怕是要去草原上才能寻到了。
桌上立着个黑劲幽润的檀木树形架,枝桠错落,挂着许多小巧的乌木牌,上面写着小楷,每块牌旁都悬着一个素绢袋。
池月好奇的摸摸瞧瞧,“哇塞,小袋袋里面有个青瓷小葫芦,好可爱,咦,里面装的是茶叶。”
贾雨村忍不住笑,“茶袋里不装茶叶装什么?尽说傻话。”
池月哼了声,“郎君在外面每日花天酒地,自然见多识广。”
贾雨村正凝神看那木牌,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就你能编排。”
手指划过绢袋,停了下来,“喝祈红暖暖,香甜,适合你这样味觉不灵敏的。”
池月不满极了,“我舌头超级灵敏。”
贾雨村这才抬眸看她,眼神意味深长,“是挺灵敏的。”
池月想把他的头打爆。
见她鼓着腮帮子一脸愤懑,贾雨村眼底笑意更深,心情颇佳地吩咐,“去后面格子取些吃食。”
池月绕过屏风,发现何止鲜干果和各色点心,一溜摆着食盒,竟是刚做出来的。
捡了几样精致清爽的小菜端到小几上,杯满香醪,她大言不惭,“郎君,你肯定很喜欢我。”
贾雨村挑了挑英气的眉毛,“此话怎讲?”
池月理直气壮,“你看,你提前安排的这样妥当,不就是为了和我幽会么?”
贾雨村闷笑,“幽会,这词用的好。”
简单用了些饭,两人坐等水沸,相对无话。
窗外雨声淅沥。
贾雨村慢条斯理地温杯烫盏,池月托腮望着雨幕出神。贾雨村优雅地注水冲泡,池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贾雨村将澄澈红亮的茶汤注入青瓷小盏,推到她面前,她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他一句话把她从天外逮了回来,“操心什么大事呢,眉头紧皱一脸沉重。”
池月托腮瞧着窗外,继续琢磨那签,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贾雨村忽然道,“别动。”
“嗯?”她疑惑的看向他。
隔着花梨木小几,他伸手过来,端正了她的身子,将她如缎青丝散开,轻轻拢在她肩后,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
池月被他瞧的不自在,微微低了头。
他这样目不转睛,倒让她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