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翠楼冰冷的地板上,那滩刺目血液烫穿了临荼心中最后一丝怨毒与暴戾。
灭顶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扑跪下去,不顾肮脏的血污,颤抖的双手按住记宛央胸前那个因她恶毒言语而再次崩裂、汩汩渗血的恐怖伤口。
“央央…央央!”她嘶哑地唤着,魔气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涌入记宛央冰冷残破的身体。
她万载积攒的怨毒本源,此刻化作吊命的药,强行维系着他即将消散的生机。
“醒过来…求求你…至少…跟我说完一个愿望…”临荼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绝望,眼泪混着记宛央的血,滴落在他的脸上,“说完…我就放你休息…求你了…”
仿佛听到了她泣血的哀求,记宛央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终于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
临荼慌忙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瓣。
“倚翠楼…花楼…放…放他们…走…”他几乎是气若游丝。
临荼猛地抬头,花楼?都这种时候了,他心里装的还是这些…
“好,放,都放!”她猛地抬头,猩红的魔瞳扫过噤若寒蝉的鸨母、龟公和那些瑟缩在角落、眼神麻木或惊恐的姑娘公子们。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从今日起,倚翠楼——散了。”
她反手一抓,一个沉甸甸的、由无数宝石和金银凝聚成的巨大光团出现在手中。
“拿着,分掉,都滚,滚得越远越好!”她如同撒豆子般,将那光团砸向人群。
珍宝金银如同暴雨倾盆,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鸨母想扑上去,却被临荼一个冰冷的眼神冻在原地,连滚爬爬地逃了。
龟公们也作鸟兽散。姑娘公子们如梦初醒,哭着、笑着、争抢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那久违的自由。
临荼看也不看那混乱的场面。
她小心翼翼地将记宛央冰冷轻飘的身体打横抱起,紧紧拥在怀里。他的头无力地枕着她的肩窝,银发垂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别怕…我带你回家…”她喃喃着,声音嘶哑。
倚翠楼精美的雕梁画栋、轻纱幔帐,在狂暴的魔气冲击下如同纸片般被撕碎、焚毁。
花楼在五界都明确禁止,但这地方偏僻又势力驳杂,居然真的凭空起了一座座花楼。
临荼抱着爱人,又去往了几个花楼挥洒钱财。
那些闻讯赶来的罪魁祸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齑粉。
整个倚翠楼连同它背后的肮脏势力,在临荼滔天的怒火与赎罪的疯狂下,被彻底夷为平地。
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和冲天的烟尘。
瞬间惊动了方圆千里的修士与势力。
临荼知道,此地再不能留。
回到山中那间承载了短暂温情与无尽伤害的小院,临荼将记宛央轻轻放在铺着干净兽皮的土炕上。
他依旧昏迷,脸色灰败,胸前的伤口在金芒与魔气的交织下,愈合得极其缓慢。
临荼坐在炕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中那灭顶的恐慌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取代。
赎罪,她要为他赎罪,也为自己赎罪。
她开始沉默地劳作。
用那双曾撕裂神魔妖人、如今却笨拙无比的手,拿起记宛央用过的锄头,去开垦那片贫瘠的土地。
烈日晒脱了她的皮肤,泥土嵌入了她从未劳作过的指甲缝。她学着记宛央的样子劈柴,锋利的柴刀在她手上留下道道血口。
她生火,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火星烫伤了她的手背。她放牛牧羊,被不听话的山羊顶得踉跄,被老黄牛慢悠悠的步伐气得跳脚。
她薅下最柔软的山羊毛,笨拙地搓成粗糙的毛线。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她就着昏暗的油灯,手指被毛线针扎得鲜血淋漓,一针一线,歪歪扭扭地织着。
最终,一条针脚粗大、厚薄不均、甚至染着点点血渍的灰色羊毛围脖,被她小心地围在记宛央的脖颈上。
做完这一切,她知道必须走了。
追捕者越来越近。
她将小院的地契、田契,连同那头老黄牛和几只肥羊,一股脑塞给了当初从倚翠楼逃出来、暂时无处可去、在附近搭了个草棚的几个姑娘。
“拿着…安身立命。”她的声音干涩,没有看她们感激或惊疑的眼神,转身抱起依旧沉睡的记宛央,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太多的小院,决绝地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消失在茫茫山野。
她带着记宛央,潜入了一处隐秘的、灵气稀薄却相对安全的山谷洞穴。
将他安置在最深处,布下重重守护禁制。
她听说,凡间有“攒今安”一说,了却前缘恩怨,或可泽被身边至亲,消灾解难。她不在乎真假,她作的恶太多,她开始寻找。
寻找那些在万载甚至更久远时光里,被她这缕恶念或她依附的魔君所辜负、伤害、屠戮过的生灵…以及他们的后裔。
第一个,是北境雪山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万年前,魔君麾下一支魔军曾为炼制寒冰魔器,血祭了整村拥有特殊冰灵力的先民。
临荼找到了他们的后裔,一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妇人。
临荼显出身形,在那妇人惊恐的目光中,褪去了所有力量防御,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我是当年血祭魔军的…余孽…今日…特来偿债。”
妇人吓得连连后退。
临荼却猛地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护住了妇人隆起的腹部,随即,她周身魔气逆行。
刺耳的骨裂声响起,她念着咒语,凝聚出当年先民残存的魂魄,全无反抗之心,任他们千军万马而来。
临荼的四肢百骸在妇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寸寸砸断,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任由身体在雪地里扭曲、碎裂,重塑,再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