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临荼叉着腰,对着正在修补篱笆的记宛央吼道,扔过去一条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布巾。
“把脸蒙上,你这张脸招蜂引蝶,看着就烦,我可不想让别人觊觎我的夫君。”
她享受着这种将他绝世容颜藏起、独占珍宝的卑劣快感。
记宛央默默放下工具,乖巧地接过布巾,仔细系好,他点点头:“好,夫人。”
厨房里,临荼抱臂斜眼看鱼。
她知道鲛灵属水,天性畏火。
“生火,做饭!”她命令道,故意挑选潮湿的柴火,“饿死了,动作快点,蠢鱼。”
记宛央看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有些些害怕。
但他依旧拿起火石,火星溅起,烫红了他苍白的手背,他闷哼一声,却更快地引燃了火绒,小心地送入灶膛。
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他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转头对临荼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娘子别急,很快就好。”
饭桌上,临荼更是极尽贬低之能事。
她戳着盘子里炒得有些焦糊的青菜,眉头拧成死结:“咸了,齁死人,隔壁王婶家的男人,那才叫会做饭,你这手艺,喂猪猪都嫌。”
她又挑剔他补的衣服针脚歪斜,劈的柴不够细,放羊时差点让羊啃了李家的秧苗…数落的头头是道,越说越开心。
“比不上…我会改的,阿临。”记宛央总是这样回应,看上去比她还开心,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更让临荼气闷的是,他还会夹起一块挑净了刺的鱼肉,吹凉了,送到她嘴边,望穿秋水:“娘子,尝尝这个?我特意学的新做法。”
他之后还有很多话:
“夫人,喝口水,别噎着。”
“娘子,天凉了,我给你添件衣?”
这些黏糊糊的称呼,被他用那悦耳却虚弱的声音叫出来,在饭桌上、在田埂边、甚至在夜里那张铺着兽皮的土炕上…无孔不入。
听得临荼浑身起鸡皮疙瘩,却又无法真正地、像以前那样暴怒地将他掀翻在地。
她只能恶狠狠地瞪他,骂他“恶心”,然后…在他固执的坚持下,别别扭扭地张开嘴,吃掉他喂来的食物。
一年光景,在临荼的颐指气使和记宛央的逆来顺受中悄然滑过。
家里的重活累活脏活,几乎全是记宛央拖着日渐孱弱的身体在操持。
临荼当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那股动辄毁灭一切的戾气,如同被山间的清风细雨无声冲刷,淡了许多。
恶意念头刚起,这条蠢鱼就会出现在她眼前,她一看到记宛央那双温顺包容、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眼睛,就像拳头砸进棉花里,无处着力。
她还是会吼他骂他,可举起的手,却再也落不到他身上。
那感觉…憋屈又无力。
这年初夏,山下的赵猎户哭丧着脸找上门,说后山闹了猫妖,瘴气弥漫,害得他不敢进山打猎,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求能人异士出手相助。
临荼当即冷了脸,正要开口撵人。
记宛央却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竹筐,温声道:“赵大哥莫急,我去看看。”
“你看什么看?”临荼猛地站起来,“你当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尊者?就你现在这风吹就倒的样儿,给猫妖塞牙缝都不够,给我老实待着。”
记宛央看着她,眼眸里没有争辩,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阿临…那瘴气若扩散,会伤及山下村民和牲畜…我去看看,能驱散便驱散,绝不逞强…好么?”他声音放得极软。
看着他这副样子,临荼一肚子狠话堵在喉咙口。
她烦躁地别开脸,挥了挥手:“滚,死在外面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就这一点非常不爽。
这鲛灵有她还不够,心可野着,天天在外面,老是要去帮别人的忙。
她一开始当然不同意,什么狠话都说出来了,甚至要动手打他,他也不躲,就看着她流泪,乖乖地求她,她就想算了,就让他出去吧。
这次也……不例外。
记宛央如蒙大赦,晃了晃她的手:“多谢娘子。”他拿起一根充当手杖的竹棍,步履有些虚浮地跟着赵猎户下山了。
临荼坐在院子里,心神不宁。
日头西斜,记宛央还没回来。她终是坐不住,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向后山。
后山一处阴森的乱葬岗,果然弥漫着诡异的灰绿色瘴气,带着腐烂和腥臊的气息。
临荼隐匿气息,很快就看到了记宛央的身影。
他站在一片被瘴气侵蚀得发黑的荆棘丛前,艰难地净化着瘴气。
在他对面,一只体型大如小豹、浑身毛发纠结、双眼猩红的猫妖正匍匐在地,发出凄厉而痛苦的呜咽,似乎在哀求。
记宛央的脸色比白天还白,额头布满冷汗。他净化瘴气的动作明显后继无力,光晕时盛时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