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将迪拉带入场便匆匆去了后台，原因无它，孔子学院的老师们被要求出一个节目。原本她想的是像往常一样弹琴伴奏就好了，没想到今年领导想要搞个新花样，要排一个舞蹈。

原本五位老师里只有两个会舞蹈，主舞的大任自然落到这两人身上。抽签的时候，就她手欠，被抽中，而且表演的还是颇有难度的水袖舞。

更衣室里，林晚星换上一身素白舞衣，料子轻薄如雾，垂感极好，轻轻一动，便流云般飘逸。她将长发挽成高髻，耳侧的碎发都藏耳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两条长长的素白水袖垂落，几乎拖到地面。

后台的同事都看呆了。

“晚星，你也太好看了吧，仙女下凡啊！”

“这一出场，绝对艳压全场。”

排练时间太短了，心里有些没底。林晚星有点紧张，指尖轻轻攥着水袖，她调整呼吸，试图缓解微微加快的心跳。

候场的时候，她在黑暗中往下看，一眼就找到了迪拉。她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脸期待地盯着舞台。

林晚星的心里神奇地安定了不少。

转场音乐缓缓响起。

全场灯光一暗，再亮起时，所有光线都凝聚在舞台中央。林晚星站在光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水袖轻扬。一瞬舒展，如流云出岫；一旋落下，似落雪无声。

她身姿轻盈，舞步柔婉，每一个抬手、回眸、转身、跳跃，都彰显了力道与美感。长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而如月光倾泻，时而如微风拂柳，整个人清雅得像一朵从月宫中飞下的嫦娥一般，不染尘埃。

整个观众席在那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那道窈窕的身影。林晚星全情投入，几个跳跃转身之后渐入佳境，自然没有注意到迪拉原本坐着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个人。

是周承野。

他连夜从缅甸赶回来，落地直奔学校，一路疾驰，刚好赶上她上台。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暗纹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坐姿随意却极具压迫感，明明坐在人群之中，却由于迥异于学生的社会人气质而显得与周遭的热闹与欢呼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一抹飘逸的身影一秒。此刻，她与他想象中的神女完全重合：美得惊心动魄、干净得一尘不染。

周承野从小有一个幻想，幻想每当他被打骂、被欺辱、受伤的时候，会有一个女神拯救自己，就像母亲每次被家暴后虔诚跪拜的观音神像，她希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可以救她逃脱这噩梦般的生活。

后来那个神像被醉酒的继父砸得稀烂，保佑母亲的观音没了，没过多久，母亲也死了。

后来，他到了缅甸。缅甸不像越南，并不崇尚观音，从此他再也没拜过观音。

就在她微微颔首的时候，他确信拯救他的观音真的来了。

她像是像一轮小小的月亮，照亮了他所有不堪、所有伤痕、所有不愿示人的过去，然后如温柔的海浪，轻柔地抚平刻在沙滩上的所有痕迹般抚平他所有创伤，从此得到灵魂得到救赎。

这一刻，从来挂在身上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狠厉，全都土崩瓦解。

他坐在那里，心随意动，胸腔里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胀得他发疼。没有哪一刻让他如此渴望拥抱明月入怀。

还有最后一个大跳就可以收尾了，这个动作技巧倒是其次，主要是对爆发力的要求。林晚星深吸一口气。

随着悠扬的笛声进入尾声，只见舞台中央，女子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如燕般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随即滑跪在地，双臂猛地将水袖抛向两侧飞抛而出，如瀑布飞泻。她身体后仰去，露出修长的脖颈。画面宁静和谐，如同一副仕女图。

一曲舞毕。

现场观众依旧沉浸其中，还未回神。直到灯光全黑演员下场，掌声与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晚星站起身来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红，结尾重大失误。

大跳落地时重心不稳差点滑倒，还好她机智，将错就错直接下跪甩袖，完成最后亮相，当然，亮相也是失误，因为那本应该是背朝观众，后仰之后脸才能对着观众，明天学生会网站上她的照片不会没有头吧。

反思只在一瞬间，退场的时候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台下，迪拉的位置已经坐了其他人。

她不知道，直到她起身的前一秒，台下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