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听到这句话后,宋未海的心跳如同内部齿轮运作故障的电报机,蓦地顿住了。
他其实很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至少能给沈余离一句还算体面的回应,但沈余离的这句话却干脆得像一块刮板,直接将他的其他思绪全部夷平。
宋未海双手紧攥着校服裤子,不自觉地咬住下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问我是怎么想的?”
沈余离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闪,不带任何逼迫、却也不带任何退缩地看着他。
“……”
宋未海咽了口唾沫,那一刻无数感受冲上四肢百骸,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麻、额角因为过度紧张而沁出汗水,轻轻地淌过脸庞,再落进进窝里,有些轻微的发痒、后背有如针扎般的隐隐刺痛——但此刻那些感受都成为一拂而去的尘埃,只有胸腔中闷雷般的心跳声,扩大至了他的整个世界。
沈余离见他这幅样子,轻笑出声:“你在紧张吗?”
宋未海抿了下唇:“……是。”
他不愿意说谎。
他当然知道随便扯个借口会容易的多,他当然知道不说实话自己就没有被拒绝的风险,他当然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并没有展开一场疯狂追求的勇气,然而、然而——
——然而他还是想说实话。
对他而言,掩盖之后不过是把未知的磨人感重新抛到了对面,虽然他觉得以沈余离这样的性格,估计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儿难以接受——但他知道那一切都是他以为,她为此而纠结和思索的可能依然存在。
既然有这个可能,他就不愿消耗她的情绪来图自己的安心。
宋未海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缘故,一股电流过身似的感觉直逼头顶,他能感觉到自己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就连发出单个字节都觉得费劲,有些艰涩地开口:“我觉得——”
——叮。
他话音未落,一阵手机铃声横插|进来,沈余离往后稍稍靠了靠,温声道:“我随便说着玩儿的,你别当真,先接电话吧。”
宋未海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下来点儿,他有些抱歉地看向沈余离,随即接起电话:
“喂。”宋未海闭着眼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点儿,“怎么了?”
对面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女声:“传圣旨,宋同学,你马上就要失宠被打入冷宫了,跪下接旨吧。”
“……”宋未海听到这声音就心累,无奈开口,“宋小雪,说人话。”
“宋小船同学,你知足吧,给你通风报信你还不乐意?”对面张口就是吐槽,“方盏和方舟要转来三中了,你的好日子到头咯。”
宋未海微愣,脸色明显白了几分:“你说什么?”
“我说——”宋无霜的声音嘹亮到沈余离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要见到方盏了。”
对面的沈余离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蹙,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相反,宋未海就不那么冷静了。
方盏和方舟也是一对兄妹,是他小姨的孩子,宋未海的堂弟和堂妹,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宋未海在高中毕业之后再也没听过方舟的消息,对方盏倒是记忆深刻。
与其说记忆深刻,不如说,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人。
方盏也选了文,和宋未海的成绩差不多,若非要比较,他比宋未海更能说会道、更擅长社交,两人原来除了这条血缘关系其实没什么交集,但后来方盏失业、在家啃老,把家底啃空时恰巧撞上了结婚买房,他钱不够,最后把主意打到了最好说话的宋未海身上。
但当年宋未海生了场大病,后天性心衰竭,是由于长期透支健康所致的,他等了几年才等到心源,自己的那点儿积蓄全花在续命上了,根本没有剩的能补上方盏的窟窿。
方盏原本对借到钱这事儿胸有成竹,毕竟宋未海是最不会拒绝的人,但没想到他没能从宋未海身上榨出点儿什么,恼羞成怒之时想起宋未海好像在网上还是个挺有名气的写手,顺藤摸瓜地找到他的账号,在下面哭诉宋未海在网上装得大义凛然,在现实里对家人见死不救。
方盏发帖的时候用了点儿春秋笔法,再断章取义地贴点聊天记录当做证据,紧接着就像烧到尽头的导火线,针对宋未海的指控轰的炸开,震得他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他的上一世像一条废旧的铁路,循规蹈矩地按照轨道平缓行驶,但直到终点,才发现轨道的尽头是张牙舞爪的草丛和废墟。
宋未海排斥冲突,也没有那么尖锐的锋芒,再来一次,他没想过要报复方盏,只想无波无澜地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