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刚落,楼下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和高喝声,很快楼道大亮,几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男人疾步上前,咔咔两声制服了赵志云。
沈余离见他不会再造成威胁,将刀放在一旁,低头抓起宋未海的手腕:“骨折了?”
来这么一遭,让宋未海差点靠着墙壁直直地滑下去,但是他那寥寥无几地尊严勉强地吊着他让他站住了,他喘了口气,终于把自己的气顺过来,惊魂未定道:“没事,我我我就……啊不是,没啥大问题,应该。”
沈余离面无表情地抬眸,眼睛里全是不相信:“去医院。”
宋未海怕麻烦,在人多的地方他就紧张:“不用——”
“……”沈余离冰冷地吐出了一个字,“去。”
宋未海认命地低下头:“……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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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起去说明了情况,宋礼还特意跑来这片辖区给宋未海的笔录签了字,现在事发突然,沈余离只能选择联系她小姨再跑一趟,来给她的笔录签字。
一切完事儿之后,沈余离一手搭着个外套,靠在栏杆上,身后的赵志云在这时经过,他的兜帽被拽下来,他身后跟着一名警察,以往他身着校服时那种嚣张跋扈的姿态已经尽数褪去,黑色的衣服上沾了些尘土,看起来狼狈又歇斯底里,虽然他曾经源源不断地输出烂泥一般的恶意,但当那些污泥化作快刀捅穿最后的底线时,还是令人感到有些陌生。
他尚且稚气犹存的面容,和他眼底令人胆寒的阴沉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上,让人觉得是如此割裂、如此矛盾、如此不可置信,鲜少有人能把生命力蓬勃的少年和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联系在一起,一个学生和一个犯罪之间相隔着多么遥远的鸿沟,心底的冲动一旦失控,那道鸿沟就会被轻易踏碎,从此一往前去便是万丈深渊,再也没有后悔的退路可循。
沈余离微微偏头,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赵志云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愤恨、有怨怼、有不甘、有后悔,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歉疚。
身旁的警员告诉沈余离,赵志云当时乔装进入单元楼,再捅碎猫眼后,直接藏在了楼道的储物间里,一直蹲守在晚上,以混淆警察和保安的视线。
事已至此,沈余离对他如何施行犯罪的已经不感兴趣了,只是轻轻地应了声,不打算再多讨论什么,但身后的赵志云却蓦地开口。
男生看着她,眼圈周围都泛开骇人的红圈,喉头一滚,沙哑开口:“沈余离,是你毁掉了我的人生,如果不是你把我逼到绝路,我根本不会这样做……你以后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你没有……你没有资格,心安理得地索要任何东西,你就应该——”
“少给我洗脑。”沈余离头也不回,冷冷道,“让你这种人得逞了,我才真的要后悔一辈子。”
她对这个世界的漠视与厌弃绝非空穴来风,她因为两个人荒诞的错误降生在这个世界,她的父母这一辈子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站在彼此的对立面,抛下她和沈祈生成为他们相识几年来唯一可笑的默契,她本来以为沈祈生到一个新家庭就好了、她长大就好了,幸福在前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不断前进,等她步步如履薄冰、步步小心翼翼地强撑过漫长的光阴,等她心怀着最后一点儿期待来到幻想已久的彼岸,才发现那道渺小的光点事碎裂冰面折射的亮色,她的希冀已经支离破碎,下沉到无穷海底,最后低头看着走过的路,只剩下脚底的鲜血淋漓。
有人希望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他们的世界,有人妄图用三言两语就摆布她的命运,有人想嫌恶地丢弃她,又有人想扭曲地控制她,沈余离的人生在他们的眼中,是垃圾桶里被翻出来的黏土,不要她是人之常情,捏造她是大发慈悲,她就在这场命运的倾盆大雨中,冷眼看着人间百般丑态。
沈余离心中此刻没有任何想法,她既没有自怜自哀的悲伤,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她只是看着面前安然无恙的宋未海和沈祈生,微微松了口气。
大雨仍然在下,但她不是脆弱漂亮的花朵,她会长成泥泞里迎风根生的野草、她会长成暴雪中刀枪不入的石块、她会长成冰雹下姿态坚毅的雨伞,这场雨会淋湿她,但摧毁不了她。
“沈余离,我好了!”宋未海做完了笔录,转头叫她,沈余离被这声抽回神,笑了笑。
宋未海抬起左手挠了挠头:“现在也不早了,要么我送你回去吧?”
沈余离笑吟吟地拒绝了:“去医院。”
“……”宋未海一噎,音量骤然减小,听起来有些心虚,“我以为这么长时间……你会忘了呢。”
“没忘。”沈余离依旧保持着笑容,虽然那样的笑容看得宋未海背后发冷,“请吧,宋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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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宋未海就被这位说一不二的姑娘轰去了医院做检查,所幸他的手没什么大事,医生说在破皮的伤口上上点药,然后手腕处敷一会儿冰袋,就可以消肿了。
宋礼后面还要忙工作,沈余离带着沈祈生在旁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等着宋未海敷他的手。
她挨着他坐下,向下瞥了一眼,宋未海从虎口往外的皮肤被蹭破了一大片,虽说是没什么事,但是它裂口边沿异常狰狞,有些凝固的血一小片一小片地粘在他的皮肤上,看着怪骇人的。
“……”沈余离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会留疤吗?”
“嗯?”宋未海愣了下,随即笑着让她放心,“应该不会吧……再说,留疤也没啥。”
他话音落下,沈余离就不说话了,周围的气氛莫名降到冰点,宋未海有些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僵硬地笑道:“你也别过度紧张了,这不是没什么事吗……哈哈。”
好拙劣的热场手法,他在心里默默腹诽。
但沈余离没晾着他,她双肘撑在膝盖上,目视着前方,让人捉摸不清她在想些什么:“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及时就诊会是比较保险的做法吧。”
宋未海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虽然她这么说确实没错,但是宋未海总觉得这不太像沈余离会说出来的话,比起瞻前顾后的思虑,她更擅长快刀斩乱麻,但是从他守在她家门前开始,有些令他感到有些奇怪的话也是实打实地从沈余离的嘴里说出来的。
沈余离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终于侧头,看着宋未海,轻轻笑了下。
“你为什么让我别熬夜?”宋未海对上沈余离的笑容,剩下的顾虑分崩离析,他冷不防地迸出这么一句话,但立马就后悔了。
别人很正常的一句关心,被他解读成这样,说不定沈余离会把这样的自己归类为怪人,回去转头就把他拉黑。
两个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死情谊今天就要被他这破嘴终结了,宋未海欲哭无泪地像掌自己一嘴,又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捂住自己的脸:“……没事,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但出乎意料的,沈余离并没有嘲笑他,也没有转头就走,更没有就地把他揍一顿再送进急救室,她的脸部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如果宋未海这时抬起头来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那道曾经平淡无波的目光,在此刻突然变得更有分量。
“因为,”沈余离看着他,垂下眼,轻声道,“曾经的你,也是这样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