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离被他抓着,试图挣了挣,但一时没能抽开来,便没再动作,只是盯了他片刻,突然出声道:“可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么。”
担忧和恐惧几乎已经占据了宋未海的全部大脑,沈余离这一句话有些突兀,像一道冷冷的激流蓦地击中他,让他没太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还没成为受害者么。”沈余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事情还没发生前,大家都会默认我已经受害了?”
宋未海的十指一松,突然愣住了。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沈余离甩了甩被捏得有些痛的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未海,难得耐心地解释道,“我没有否认过独居女生确实要面临更多危险,也需要更加警惕,但你有没有想过……网络上铺天盖地地宣扬着绝对力量上的差距,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是在阐述事实,但另一方面,他也可能是一种心理暗示。”
宋未海张了张唇,心中像打开了一道小口,隐隐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在他的认知中却依然模糊不清:“你是……什么意思?”
“女性受害的案件不在少数,但是女性反击成功的案例依然不在少数。”沈余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家对力量差距的顾忌,让很多姑娘往往认为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从而自动地把自己放在了受害人的位置,‘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去面对和反击’,让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没有了反抗的动力,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不是要莽撞地去硬碰硬,如果有其他避免冲突还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的方法,我一定做,但是现在,赵志云不是临时起意,他是蓄谋已久、是咬死了我。”沈余离看着他,轻声道,“我退无可退了,宋未海。”
宋未海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现在心中的恐惧如暴风下的浪涛,但就在这水花肆虐的正中央,有一块永远不会被摧毁和吞没的礁石,屹立在那里始终不倒,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对面的姑娘表情从容,即使在这样的劣势和境地里,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淡然极致,却透露着一股凌驾于情绪之上的镇定和坚守:“我会担心,是因为我身后有小祈,但他要真干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也一定和他拼了。”
心中那道口子被撕裂得更大,某种少见的情绪油然而生,那并不是害怕,却自然而然地定住了宋未海的四肢与神魂,他花费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是钦佩。
沈余离声调依然平稳,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分毫地动摇:“在这种孤注一掷的情况下,相比没有足以匹敌的肢体力量,丧失勇气,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宋未海抬起眼,微长的刘海挡住少年的眼睛,沈余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深沉的目光透过层层的遮挡,宋未海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
他嘴唇颤抖,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太厉害了,相比之下,我真的……”
太没用了。
在沈余离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心中的豁口唰然而开,羞怯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无数思绪如彩炮中的飘带飞扬而出,往事如同连接的胶片在他眼前掠过,他的瞻前顾后、他的步履薄冰、他的谨慎、他的胆怯、他的退缩、他的顾虑,构成了一盏吊灯,它有着流光溢彩的表面,却只有宋未海知道,这盏灯早已摇摇欲坠,沈余离的这句话,更像是一股狂卷而来的风,击穿了这盏吊灯的最后一个支撑物,就在下一秒,它即将砸在地面、碎得四分五裂、最后被狼狈地扫进垃圾桶——
“但是,勇敢也不代表着一定要盲目地发生正面冲突,至少你在为我考虑风险最低的解决办法,不是吗?”沈余离笑起来,她的笑容很坦然、很从容,最真诚的感情从她的眼中缓缓而出,没有掺杂任何虚伪或者客套的情感,“更何况,没有胆小鬼有勇气在漆黑的楼道里坐一整夜。”
宋未海呼吸一滞。
——但在那些情绪被粉碎成更加不堪的样子前,突然有人把它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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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余离看着面前有些惊慌的少年,眼神依然平和无波,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激荡起她心中更加强烈的情绪。
她的面容十分平静,看起来就和往日一样,但只有沈余离自己知道,她的心底,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除了沈祈生,沈余离对这个世界抱有的情感就像地面上覆盖的一层雪,它既不完全的冰冷锋利,但也不带有任何的炽热与波澜,它柔软却又荒芜、洁白却又冷淡,但是和那盆兜头浇下的冷水一样——宋未海就这么唐突地撞进他的世界里,不是大雪散尽后猛烈的太阳,能够顷刻融化所有寒冬,但是却像一颗被猝不及防抛过来的雪球,他们拥有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同样的朴素、同样的内核,却在碰到彼此的那一秒,一声轻轻的闷响,下一刻,平静的雪原上,向四周飞溅出无数雪点。
那是一场世界仅此一场的烟花,一场倒垂的、纯白的、没有滚烫火星的烟花,在她的世界里沉默地绽放。
它像是dv镜头下被静音的场景,晃动着转瞬即逝,却在沈余离心里停留了好久好久。
她的成长过程缺少被爱的经历,也很少爱谁,沈余离从来没有春心萌动的时刻,她对于特殊情感的唯一参考来源于沈祈生,那是一种非常简单非常直白的感觉——在这场连她自己都有些自身难保的人生里,她仍然愿意从自己的漠然中划分出一份温和和耐心,然后,再挡在那人的身前。
她站在那里,看着宋未海,他们每一次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余离都觉得时间被无形地放慢了。
她未必定义得了喜欢,但沈余离没有那么多峰回路转的纠结,有一点,即便在这样乌云密布的境地下,她依然无比明晰和确定——
——宋未海对她而言,和其他人不一样。
就在她晃神的这一个刹那,宋未海的内心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雪崩,沈余离盯着他的眼睛,心中莫名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被重建了起来,再开口时,宋未海眼中的恐惧和慌张,终于褪去了一点儿:“我……我有个……有点冒昧的想法。”
沈余离笑笑:“什么?”
“那个……”宋未海的眼神有些担忧地看向被捅碎的门口,在原地踌躇了半晌,良久,轻声开口,“我能不能……再陪你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