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离听到这句话,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她背着手,站在原地,随即神情复杂地扯了下唇角。
关于沈余离这事儿,说出来其实没什么新意,跟所有黄谣的产生一样,每一个发酵的过程都完美地吻合着属于它的产业链。
跟踪、拍照、揣测、造谣、传播。
赵志云在表白失败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起了跟踪她的念头,却意外撞见了他们所谓的“猛料”。
据赵志云那群人所传,沈余离的身影曾经出现在酒吧街的尽头,宋未海看过那张照片,五光十色的灯火掠过凄冷萧瑟的街道,酒吧的玻璃上折射出灯球闪亮的色彩,红紫色的灯光映满了一整间房。
在满目枯寂的斑斓中,只有她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太过朴素洁净,和周围的浓烈绚彩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的轮廓因为太远有些模糊,但是那一头偏浅的长发仍然很明显,灯火的微光落在她头发上,那张整体色调暗沉的照片中,她轮廓的光点从中晕开一层明亮耀眼的色块,少女带着口罩,背影削瘦但是坚|挺,微微仰头,正在跟一名外国男子说话。
后面还有几张晃成虚影的连拍,女孩儿跟着男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隐约可以看到她俯身拉开车门的身影,还有车的车牌。
是一辆劳斯莱斯,连完全不懂车的人都略有耳闻。
于是,传闻就像砸进了烧热的油,哗啦一声,留言跟油星子似的沸腾而开了。
里面的内容编写得极尽夸张,乍一看就是满屏的淫词艳语,大段的文段中神神秘秘地打了好几个星号,标题起得炸裂、露骨又吸睛,轻而易举地霸占了蓬山三中的各个学生群。
沈余离也由此从一个安静读书的普通人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她看似无法见光的事迹口口相传在每一个看过帖子的学生群体中,一张张嘴将疯传的流言剪碎成一条条标签,无数标签贴在她的身上,封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不管她是否曾为此辩解或是否会因此而感到窒息,就像是随手扔垃圾一样那么随意而又不负责任地一贴,看着她在雪片般的标签中一点点淹没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沈余离沉默半晌,然后微微偏头,笑道:“想听本人解释吗?”
宋未海拽了拽自己的校服,看向沈余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生怕再一次刺痛她,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同时也悄无声息地改正了她的说辞:“如果你不会感到难受的话,我很愿意听你分享。”
无需解释,何来解释,她在课余时间被跟踪和造谣,本身就需要造谣者道歉澄清来填补沈余离心理上的缺口。
人们总说在经历人情世故后,大家都会变得麻木,但是宋未海在重生之后,却莫名更能体会到她那时的感受。
当他看见赵志云在她面前出言不逊时、当他看见班里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时,他突然能够感受到他们的话就像是暗中涌动的海水,并不带有直击心脏的穿透力和撕裂感,而是从四面八方温吞地包围住她,一点点浸湿她的脚踝、漫上她的腰腹、没过她的肩头,即便她拼尽全力地仰头,想要尽力保持清醒,向上捕捉一口救命稻草般的氧气,但周围咸涩的海水仍然不可抵挡地渗进她的全身、融入她的感官,而这一切太过缓慢和钝痛,等她被一点点剥夺氧气窒息而亡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如果说在上一世,宋未海对这件事而感到的难过、不适、愤愤不平,仅仅是来自于他作为一个人的良知与道德感,那么这一世,这些窒息的感受在他心底被不断被放大、不断被锐化、不断被具像。
他和她就像在共用同一个心脏一样,当她在面对这些风风雨雨的时候,那些并未诉说的感受,不再是朦胧模糊的形容词,它更像是一根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弦,把五脏六腑都勒出了鲜血,只要被人一勾再一松,细弦震颤回弹的那一秒,在相同的瞬间,如此真实地共振在他的心尖上。
——他只是目睹了就如此难过,那么她呢?
沈余离从来不表露情绪,也不展现软弱,但顷刻间袭上心头的情绪,却让宋未海莫名觉得,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的。
想到这儿,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在听。”
沈余离转头,摇曳的微光映衬着她的半边脸庞,她弯唇,挽了下头发,棕金色的头发在灯火下被镀得犹如一瀑月光:“其实我蛮奇怪他们为什么这么坚信这个谣言的,光看我的长相,不够明显吗?”
宋未海一怔,脑海中一线明净闪过,紧接着心下了然。
沈余离的发色和瞳色都非常明显地表明了她有一半血统并不来自亚洲,照片上的男人也看起来有些年纪了,其实不难推测出二人的关系。
而赵志云他们,无非是从蛛丝马迹中挖出那点细微的不确定性,然后将其浮夸地放大和戏剧化,把这一切往最极端和最猎奇的方向做了设想。
宋未海点了点头,又回头去看一旁的小猫,那只猫这次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撂下罐头蹭地一声站起来,双眼蹬得圆溜,目光炯炯有神地和他对视。
沈余离以为它要走,侧身给它让出道,那只狸花猫却没有动,像一樽小型的、长了绒毛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和他俩对视。
这下沈余离和宋未海也没动作了,一个半蹲着,一个站着,二人一猫就这么站在明晃晃的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沈余离都觉得那白光有点儿晃她眼了,那只狸花猫还在原地打量着他们。
到了这个点,教学楼的电全部被关掉了,他们身后生锈的卷帘门正半挂着,里面歪七八扭地叠着一堆纸箱,周围几乎全黑了,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他们站定的路灯,明黄色的光芒从灯泡里流出来,像在黑暗中淌开的一条河流,沿途流经灯杆、杂草、猫的绒毛、和他们身上,光流中还有几只飞蛾振动翅膀的身形,以及二人被拉长的黑影。
光道不够宽阔,沈余离和宋未海两个人都只能分到一半的光芒,剩下一半各自隐没在黑暗里,那只猫倒是以一种姿态慵懒地蜷曲在最中央的地方,如果不是投射在花坛上的影子有轻微的跃动,沈余离真的会误以为,时间在这一刻被暂停了。
她想到这儿,扑哧一声笑出来,打破了持续许久的安静。
宋未海被这一声拉回神来,他有些抱歉地冲那只猫笑了笑,退后半步,拽起袖管,低头看向手表,出声提醒她:“不早了,马上寝室要锁门了……那个,明天中午见?”
他是指一起吃饭的事。
沈余离轻嗯了声,在宋未海冲她挥了挥手,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背过双手,站在路灯下,正对着少年的背影,开口叫住了他:
“——宋……未海同学?”
宋未海没想到她会直接叫自己的本名,心脏漏跳了一拍,赶忙转头,以为她需要帮忙:“啊,在,怎么了吗?”
“嗯……”沈余离背着双手,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又掺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你放的东西我看到了,谢谢你一年以来匿名的阿尔卑斯,宋未海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