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未海的耳廓红了,搭在桌面上的五指不由自主地蜷曲、收紧、攥在手心。
对于她的夸赞,他一开始觉得羞愧难当,两个世界线,加起来接近半生的时间,那句阻止和宽慰却始终如鲠在喉,第一世,沈余离被肆意造谣,他所有的关注都被自己压在心底,就像一个逃兵躲在角落里看着“凶手”手起刀落。他总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她所承受的这一切都不是她应该承受的,在过去的无数个瞬间里,宋未海总是幻想着自己冲上去,像个从天而降的骑士,把他们全部都打倒,然后揪着他们的领子,大声让他们一个个道歉,可每当他想要站起来、走出去,那些讥讽的口吻,恶毒的眼神,总像无数支涂上毒的苦无,麻痹着他的行动,那些话反复排演了一千遍一万遍,而时至今日,他终于得以坚决地说出口。
界限被冲破的刹那,恐惧也一并毁灭,宋未海心头那些七七八八的顾虑都已经被唯一的念头夷为平地——从今往后,他还要做得更好,要变得强大,直到他能让任何一个试图伤害沈余离的人,都还给她一个她应得的道歉,直到他能让沈余离的一次次期待和包容不再落空,直到他们能成为并肩而立的人,一起去面对未来的诸多危险。
他一定要改变,他一定会让沈余离看到,自己不是只会躲在她背后的人。宋未海想。
比如现在,又比如,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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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元旦放假前夕,学校不上课,给同学们开迎新晚会。
台底下坐着的是全校的学生,黑压压的一片,显得后台的灯光非常刺眼,几个道具组的同学推着道具一路狂奔,硬纸板和地面摸索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方舟和沈余离正在互相贴胡子戴假发,方盏还在练台词,中间不断穿梭过几个端着化妆品和服装乱窜的同学,一切都显的有些焦灼,连带着人心都烦躁起来。
“宋未海说的那个法子到底是什么啊?他难不成一夜之间变成神医治好叶雪吗?”有人忍不住开始质疑,“不会只是为了稳住军心随便说的吧……纸包不住火啊。”
“对啊,之前别的班就有人说了,宋未海在高一时就是那种很闷的书呆子,看起来就不太聪明……”
“咱们班这剧能演成吗?别到时候上去大家一起闹笑话,那很好笑了,我们也马上也要被说‘早知如此,就留到春晚再看了’。”
“嘘嘘嘘,你没看沈余离在那边嘛,你说宋未海小心她骂你。”
“骂我怎么啦?我说错了吗,我说实话,到这个时候,也就沈余离相信宋未海了,傻子,说不定还是恋爱脑,到时候就她被坑得最惨,和空气对戏。”
“《雷雨》剧组准备!”这时候,负责组织秩序的同学冲着后台一吼,打断了其他演员的窃窃私语,“等主持人讲完串词,第一幕的同学就可以上场了。”
他们选段的第一幕,正好就是四凤和周萍相拥谈话那一段,沈余离扣上白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整理了下自己的短发,淡淡道:“我准备好了。”
旁人纷纷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沈余离之前就在蓬山三中名声大噪,这下又出了点突发状况,身带传言的人面临着意外,自然是被这一群吃瓜群众所喜闻乐见,至于演得怎么样,他们相反没那么在乎。
不过沈余离倒没有被这些人影响到,她对着镜子翻好衣领,俨然一个风流倜傥的青年,随着报幕的声音一结束,红色的幕帘缓缓拉开,白色的聚光灯迎面打下,光晕随着视野的变化掠过观众席,在一片鸦雀无声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中,沈余离缓缓走上台,找到沙发的位置,坐下。
这时,四凤就应该出场了,但叶雪生病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所以许多人都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舞台边缘——
三。
二。
一。
三秒停顿过后,预料中的尴尬才场面并没有发生,幕帘被拉开,一个身着宽松衣裤,扎着两股长辫的“少女”走上台,十分自然地挨着沈余离坐下,不过“她”并没有像原来设计的那样直接靠上沈余离的肩,那人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一脸笑意地转向沈余离。
那声声情并茂的:“萍——”一出来,沈余离差点破功。
宋未海带着假发,画了一个很清秀的妆容,他看着沈余离,眼中没有半分嬉闹的神色,一脸委屈道:“你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连叫我都不敢叫……”
他没有过分的肢体接触,全靠神色和语调来支撑着语气,这样的表演本该显得单薄,可宋未海却将其中的不舍、委屈和少女热恋中隐晦的撒娇演绎得无比生动,以至于瞬间就将沈余离代入了戏里,“周萍”拉过“四凤”,轻拍着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二人从离别说到相见,从暗号说到爱,从我今晚来见你说到带我走,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宋未海的“四凤”娇羞天真又敢爱敢想,沈余离的“周萍”擅花言巧语又满腹算计,尽管因为反串,台下时不时有人发笑,但宋未海和沈余离却演得很投入,仿佛他们真是那个被困在大家庭里,被困在阶级中身不由己的青年人,所有的贪嗔痴念,爱恨情仇,全在那些抑扬顿挫的语调中被撕开来给观众看。
二人演完第一场戏,后台有人高喊了一句太太马上就下来,这时的宋未海佯装惊慌地跑下台,沈余离顺着她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宋未海很快地脱下外面的布衣,拉下被包在里面的旗袍,随即利落地把两股麻花辫一盘,又换了一种步伐走上台来,身姿不必刚才妙龄少女的轻盈,更加的沉稳端庄,就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些。
前面最难的关顺利过去,这会儿的两人明显都放松了许多,按照着原来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动作来演,当沈余离和宋未海站起来争吵、辩驳、甚至都说了一些直接的话时,情绪被他们不断地渲染、带动、盘旋至巅峰,再轰然爆发出来,女人不甘的控诉和男人惊慌的辩解交错着环绕在场馆中,把所有人都浸泡在了一场巨大的情绪博弈之中,至此,已经鲜少有人再在乎演员的身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紧紧吸引在了剧情的推动里。
一整场剧下来都非常流畅,所有演员们都被带动着渐入佳境,方盏和方舟的对手戏也将各个压抑许久、最终得以宣泄的情感演得淋漓尽致,他们这样亢奋投入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句台词的收束,啪的一声灯光全灭,黑暗中各种道具被悄然移走,再度亮起之时,所有演员已穿着演出服站在台上,他们连成一排,高扬起手,又整齐划一地鞠躬谢幕。
掌声雷鸣,却在宋未海的耳中一片模糊,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充满了汗水,正被沈余离紧紧地握着。
欢呼与喧嚣络绎不绝,耀眼的灯光照彻舞台,在巨大到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沈余离偏过头看向宋未海,冲他微微一笑:“你真的很厉害。”
从他能把残疾孩子的生活描绘的有声有色时,从他能为一个虚拟人物真情实意地落泪时,从他能放下自己的怯懦让别人给她道歉时,她都一直一直觉得,宋未海从来不是一无是处的人。
宋未海顺着演员的队伍的动向转身,在准备下台前,他背对着沈余离,轻轻道:“谢谢你。”
他们班的队伍缓缓下台,但喝彩声还在持续,这让所有参演的演员都觉得很有成就感,之前那几个胡乱猜测的人被推到宋未海面前,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抱歉啊宋未海,我们前面说太多泄气话了……”
“你的临场反应真的很棒,原来以为是搞抽象,结果看着觉得很震撼。”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开始夸赞起来。
“对啊,而且你的很多动作都很利落……四凤台词不少,就一个晚上,你居然能背熟,还把它演出来了,还演得这么好!”
“谢谢大家。”宋未海非常礼貌地颔首,道,“小时候经常给妹妹扎辫子,所以比较熟练……台词的话,一开始,我就把所有人的台词都背下来了。”
大家都知道他在这个节目上专注认真,可做到这个地步却是无人料到的:“啊?!为什么要全部背下来啊?”
“因为…….”宋未海很耐心地回答道,“人不是孤立存在的,许多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才能看出彼此的性格底色。”
就像周朴园的强硬自私与鲁侍萍的坚韧隐忍环环相扣,就像周萍的利己软弱与蘩漪的不甘于此相互对照,人的性格不是天生就有定义,而是在碰撞中看见彼此,才能再通过对方看见自己。
有些人的命紧紧相连,少了对方,或许就会觉得不够完整。
“就像——”宋未海看像沈余离,笑道:
“就像你,成就我。”